第6章 等(第2页)
最后是身体。某个夜里热得睡不着,她起来冲澡,站在莲蓬头下面,忽然想起K17写过的一句话——“身体可以很热,动词要清醒”。
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把那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念成他的声音,然后为自己在浴室里做这种事感到荒唐。
荒唐归荒唐,她关水之前又默念了一遍。
还有一次,超市试吃的新品是红酒炖牛肉调理包。
她站在小电炉旁边替客人分装,纸杯递出去的时候忽然想:K17会喜欢这个味道吗?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愣住——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几岁、爱吃什么。
可“想知道他爱吃什么”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像鞋底沾了口香糖,走几步才发现黏着。
那天晚上她在稿子里写:“她想请他吃一顿热的。”打完自己盯着看了半天——女主角想请人吃饭,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按住删除键,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回信也不再一次写完。
她打一段,存草稿,去洗澡,回来再看;有时写完又整段删掉重打。
有一晚她写:“你上次问她为什么不敢开门。其实我——”打到“其实我”三个字,楼下传来予辰开门的声音,她整个人像被抓到什么,飞快按了储存,合上笔电。
那封草稿在资料夹里躺了四天。
第五天晚上她把它叫出来,“其实我”三个字还停在原处,后面空空的。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补完,改成:“你上次问她为什么不敢开门。我想了很久,也许不是不敢。是门一开,就得决定自己是谁。”
送出之后,她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K17隔天早上七点回信,破了他自己的时钟。
“那我换个问法。门开之后,她非得变成别的人吗?还是只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应门?”
吴静兰在员工休息室读到这句,饭吃到一半停了。
他总是这样。
他用问的,从不替她答。
她开始能在落笔之前预想他的反应:这里写得太满,他会圈出来说动词可以更冷;那里若又让女主角退缩,他不会骂,只会安静地问一次“这次退的理由是新的吗?”
她写下一页之前,脑中先坐着一个读者。
有那么几天,她甚至为了等他的某个反应而故意把一章断在最危险的地方。
寄出之后才惊觉:这是调情。她三十九岁,坐在自家书桌前,跟一个只有代号的人调情,用的是自己停笔九年的小说。
那天晚上,她写回信写到一半。
“第十六章改好了,请看附件。另外,你上次说你怕把别人的故事看错。我今天把酱油摆错架,被店长发现,罚我把整排货架重新对一遍标价。所以你看错的时候不用太难过,我也会看错。”
K17回了很长的一封,讲稿,讲到最后忽然岔出一行:“您不用替我看错的事找台阶。不过如果哪天您真的不想谈稿了,也可以直接说。我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