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第4页)
“你手在抖。”
程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确实在轻微地颤,从指尖到指节那一小段。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冷的。”
后台暖气开得不足,走廊尽头的窗户漏风。江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暖宝宝塞进他手里:“拿着。上台前再松开。”
程礼接过去握在掌心。暖宝宝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橘色的,笑得很傻。他低头看了那只猫两秒,手指慢慢收拢了。
轮到程礼上场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下来。他拎着琴从侧幕走出来,白衬衫在舞台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他把琴架在肩上,右手持弓,左手按弦,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弓子落下去。
第一个音起来的时候江野站在侧幕后面看着。程礼的站姿很稳,肩平背直,下巴微微抵着腮托。他的右手运弓流畅而均匀,左手手指在指板上移动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旋律一层层叠上去,像流水漫过石阶,又落回来,再漫上去。
江野不懂音乐。他分不清什么是巴洛克什么是浪漫主义,也不知道什么叫赋格什么叫对位。但他能听出程礼拉得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颤抖,每一个音都落得踏实,像他解数学题的时候写下的每一步。他还注意到程礼拉琴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琴弓和琴弦的接触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跟考试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一曲终了。程礼把琴放下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直了,目光越过观众席的灯海扫了一圈,在侧幕那边停了一拍。
江野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程礼抱着琴走回后台。经过江野身边的时候被拽住了胳膊——江野把他拉到幕布后面,避开人群,塞了瓶水到他手里。
“手还抖吗?”
程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抖了。”
“刚才拉得不错。”
“你听得懂?”
“听不懂。但没出错。”
程礼拧开水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时候江野看见他右手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勒痕——琴弓握久了留下的,被舞台灯光一照,红得明显。他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过的暖宝宝塞回江野手里。
“还你。”
“留着用。你手凉。”
“不凉了。”程礼把暖宝宝按回他掌心,“被你焐热了。”
他说完就转身去收拾琴盒了,耳朵尖在后台昏暗的灯光里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色。江野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橘色卡通猫,笑了一下,揣进口袋。
元旦晚会之后紧接着是月末的流动红旗评比。市一中的流动红旗每月评一次,评分标准包括纪律、卫生、出勤、活动参与和学业进步。高一三班在上个月的评比中拿了年级第二,这个月因为有程礼的统筹加上全班最近表现不错,拿第一的希望很大。
评比结果出来那天许老师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笑出了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把一封信封举起来晃了晃。
“流动红旗,这个月咱们班第一。”
全班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起来,方寻在后面喊“请客请客”,闻璟在旁边说“我请过了”,方寻回头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请的”“上次麻辣香锅”“那是你请的吗”“怎么不是”“是你付的钱吗”“……不是”“那你说什么”。
许老师把红旗挂在教室前面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红色的锦旗上印着金色的字,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
“这次能拿第一,程礼记头功。纪律和卫生都是他盯着弄的。”许老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还有江野,这学期进步很大,任课老师都跟我提了。”
江野趴在桌上没抬头。旁边程礼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听到没有,”程礼说,“老师夸你。”
“听到了。”
“你没什么反应?”
江野抬起头来,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脸看他:“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
程礼想了想:“高兴一点。”
“高兴。”江野咧了一下嘴角,然后恢复原样,“行了吧。”
程礼低下头继续翻课本,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一拍。江野看见他翻到的那页其实跟上一页是同一页——他翻过去了,又翻回来了。
放学的时候江野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程礼从后面追上来。他跑了两步,呼吸没有太急,但鼻尖红红的,大概是刚出教学楼被冷风扑的。
“明天来我家?”江野问。
“明天周四。”
“那就周四。”
程礼沉默了一拍:“你周末不是刚煮过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