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第3页)
“清唱版的。”
程礼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豆腐皮吃了。吃完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低声哼了一段旋律——很轻,很稳,几个音阶反复回旋着往上攀升然后落下来,像流水顺着石阶一层层淌过。
江野嚼着牛肉听着。屋里只有电锅的咕嘟声和程礼哼出的那一段旋律。哼到某处程礼停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完了?”江野问。
“就记得这一段了。后面忘了。”
“你谱子呢?”
“在家。没带。”
“回头拿来,我帮你看看。”
程礼放下水杯看着他:“你看得懂五线谱?”
“看不懂。但我可以听。”
“听有什么用。”
“听你拉得顺不顺。”
程礼没接话,低头涮了一片生菜。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屋里暖气开得足,加上火锅的热气,整个房间暖融融的。江野吃到一半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只穿一件黑色长袖。程礼也把毛衣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那道拔河留下的旧伤已经彻底消退了,只剩一层浅浅的白色印子。
吃完火锅两个人靠着椅背消食。电锅关了火,汤底还在慢慢降温,屋里弥漫着菌汤和芝麻酱的余味。江野从冰箱里翻出两盒酸奶,一人一盒。程礼接过去用小勺挖着吃,动作很慢。
“你那个仙人掌,”江野忽然开口,“初二那年你妈住院了多久?”
程礼挖酸奶的手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想知道。”
程礼把勺子含在嘴里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抽出来放在盒盖上。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雾气蒙住的夜色,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住了二十三天。心脏的问题,不大,但需要住院观察。我爸那阵子厂里在赶一批货,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我放学回家一个人。”他把酸奶盒转了一下,“仙人掌是那时候买的,在花鸟市场。五块钱。老板说这玩意儿不用管它,它自己能活。”
“所以你养了。”
“嗯。我妈出院之后我把它放在窗台上,一直养到现在。”
江野没再追问。他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碟。程礼要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你手刚好的,别碰凉的。”
程礼看着他端着锅去厨房水槽洗,坐在原位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绿萝的黄叶摘了两片。这盆绿萝比上次他来的时候长了一些,藤蔓从窗台垂下来一截,叶子比之前绿了。
“你这盆绿萝最近长得挺好。”程礼说。
“换了盆土。上次你说叶子黄了,我上网查了一下,说要换土。”
“你查的?”
“方寻帮我查的。他手机上什么都有。”
程礼低头拨弄了一下绿萝的叶子,指尖碰到那片新冒出来的嫩叶,薄而柔软。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刷锅的江野——那人背对着他,袖子撸到手肘,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刷锅的动作绷紧又松开,后颈那片鹰纹身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灯光下泛着深青色。
程礼转回身,把绿萝的黄叶扔进垃圾桶。那盆仙人掌在自家窗台上安静地长着新刺,他忽然想到——两盆植物,一盆在城南,一盆在城东,都活得好好的。
元旦晚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市一中的礼堂能坐六百人,高一高二两个年级分两场,下午是高一。一班和二班三班四班五班轮着上,节目单排了满满一页。闻璟的吉他弹唱排在中段,程礼的小提琴独奏排在倒数第三个。
演出开始前一个小时,后台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找麦克风电池,有人在调音响,有人在角落对着镜子背歌词。闻璟抱着吉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调弦,方寻蹲在旁边看他调,嘴里念叨着“你那个二弦是不是高了”“你调慢点我听不清”。
周衍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地传话,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季临川坐在后台角落的箱子上,安安静静地翻一本书,旁边的喧嚣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江野站在后台入口处往里看。程礼还没来,他的琴放在一个黑色琴盒里搁在化妆台边上,琴盒表面有几道旧划痕。江野看了一眼那个琴盒,又看了一眼门口。
程礼到的时候已经快到他上场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演出服——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大概是从家里带来的。他进后台的时候步子有点急,走到琴盒旁边蹲下来打开确认了一下琴的状况,然后拎着袋子去卫生间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江野正靠在走廊墙上等他。程礼穿白衬衫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领口扣得整齐,袖口翻出一截雪白的边,头发大概用水重新捋过了,碎发服帖地贴在额角。他整个人在后台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干净而端整,像一张被仔细裱过的画。
“你紧张?”江野问。
“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