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第3页）

“你妈挺担心你的。”江野说。

程礼把杯子放下，靠着床头闭了会儿眼。他的呼吸里带着细微的呼噜声，气管里大概有痰，但他忍着没咳出来，只是清了一下嗓子。

“她身体也不好。”程礼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她咳嗽比我久。我让她别管我，她不听。”

江野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楼下有人在收衣服，晾衣绳上挂了一排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床单。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床头那本暗蓝色笔记本上——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程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笔记本往枕头底下推了推。

江野看见了那个动作，但没问。

“你走吧，”程礼说，“天快黑了。”

“你赶我走？”

“不是。再晚公交没了。”

“我打车来的，打车回去。”

程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了一句：“今天课上的笔记，你回头借我抄。”

“我上课没记笔记。”

程礼皱了一下眉：“你上课都在干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没来。”

程礼看着他。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看了江野三秒，然后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尖。

“走吧。”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江野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拿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药按时吃。枇杷膏睡前喝一勺，蜂蜜兑温水，你妈也会喝。”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听见他跟程礼母亲说话的声音——在交代药怎么吃、水要喝温的、明天最好再量一次体温。程礼母亲说了句“谢谢你啊同学”，江野回了一句“没事阿姨”。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越来越轻。

程礼躺在被子里，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那本暗蓝色笔记本就压在枕头下面。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本子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面的边角。

那盆仙人掌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嫩绿色的新刺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当天晚上程礼在退烧之后坐起来了一会儿。他翻开笔记本，握着笔写了很长时间。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把水雾吹散了一点，露出对面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这样的：

“他来了。坐了很远的路来的。打车来的，用的搬货攒的钱。

他买了药，还买了蜂蜜。让我妈也喝。

他说他上课的时候在想我为什么没来。

他来之前没有跟我说。走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

我把他推开的。我说你走吧。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我妈问我他是谁。我说是同学。

她说这个同学挺好的。

我说嗯。

仙人掌长新刺了。

他不知道那盆仙人掌是初二那年我妈住院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养的。

没人知道。

连她都不知道。

他今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