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第1页)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王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他把单子按名次排列,放在讲台上一张张翻过去,每翻一张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或者长舒一口气。
“年级前一百名,咱们班进了十一个。”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第一名还是程礼,年级第三。江野,年级六十七。”
教室里一阵骚动。上次月考江野排在年级一百五十二名,这次直接蹿了八十五位。方寻从后面踢了一脚江野的椅子:“你吃了什么药?”
“吃了二十天的数学提纲。”江野头也没回。
程礼坐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成绩单,表情跟平时差不多,没什么波动。但江野注意到他把成绩单折起来的时候拇指在“年级第三”那一行上按了一下,然后才折好塞进口袋。
“你进步了。”程礼说。
“你教的。”
“你自己考的。”
“你教了二十天,我考了八十五名。”江野把成绩单团成一团扔进桌斗,“这投资回报率你算算。”
程礼没接话,低头翻开课本准备下一节课。但江野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弯了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在那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寻非要拉着全宿舍去三楼吃麻辣香锅庆祝。一桌坐了六个人——江野、方寻、孙嘉木、林越阳、闻璟、周衍。程礼本来要去二楼喝粥,被江野拽着书包带子拎到了三楼。
“你吃不了辣,给你点个微辣。”江野说。
“微辣我上次也——”
“上次你吃完了,没咳。”
程礼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坐下了。
方寻和闻璟已经站在窗口前排着了。两个人挨得很近,方寻在教闻璟念东北话的绕口令:“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闻璟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把“驴”念成了“鱼”,方寻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闻璟伸手把他拽起来,嘴里说“你笑什么,你东北人念这个也未必标准”。
周衍坐在位子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论坛,有人发帖了。”
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帖子标题是《高一三班那个程礼和江野,是不是有点什么东西》,主楼内容写得跟侦探报告似的,从“军训摘帽子”到“食堂同桌吃饭”再到“拔河比赛包扎手腕”,时间线梳理得清清楚楚,最后配了一张照片——食堂二楼,程礼坐在窗边喝粥,江野坐在对面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但构图居然不错。
“这谁拍的?”江野皱了一下眉。
“不知道,发帖人匿名。”周衍把手机收回去,“底下评论快两百条了,有人说‘磕到了’,有人说‘男生之间这样很正常吧’,还有人翻出来军训那张照片做了对比图,叫什么‘从冤家到同桌的进化史’。”
方寻端着麻辣香锅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桌人表情各异,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我早就说你俩——”
“你闭嘴。”江野和程礼异口同声。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同时转回去了。周衍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孙嘉木已经笑得趴桌子上了。
下午的体育课因为降温改成了室内。赵老师搬了个移动投影仪到阶梯教室,放了一部关于田径训练的老纪录片。教室里灯一关,暖气开着,前排的人认真看屏幕,后排的人在黑暗中各忙各的。
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程礼坐在他旁边。纪录片放到一半的时候程礼的呼吸声变轻了——江野偏头看了一眼,程礼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他睡着了。
江野看了他几秒。纪录片的声音和暖气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教室里其他人都在看屏幕,没人注意这边。程礼睡着的时候脸上的棱角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很多,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比平时红润一点——今天他涂了润唇膏,薄荷味的,江野买的。
窗外起了北风,把枯叶吹得哗啦啦地撞在玻璃上。程礼缩了一下肩膀,大概有点冷。江野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搭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外套盖上去的时候程礼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外套往胸口拢了拢。
后排的方寻看见了这一幕,掏出手机想拍,被闻璟按住了手腕。闻璟冲他摇了摇头,方寻就把手机收回去了,但脸上那个“我磕到了”的表情比刚才更夸张了。
降温来得很快。周三下了场雨夹雪,周四早晨校园里所有的水洼都结了薄冰。市一中发了通知,说近期流感高发,各班注意通风消毒。高一三班有六个人请了病假,一班倒了三个,五班倒了五个。
程礼周五一整天没来上课。
江野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旁边座位空着,愣了一下。他把书包放下,掏出手机给程礼发了条消息:【病了?】
对面过了十分钟才回:【有点低烧。我妈让我在家休息。】
江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程礼很少用“有点”这个词——他一般说“还好”“没事”“正常”。说“有点低烧”的时候,那个“有点”大概已经很严重了。
【吃药没?】
【吃了。布洛芬。】
【你支气管炎发没发?】
这次对面输入了很长时间。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发。】
江野把手机塞进桌斗里,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听进去课。数学课王老师讲函数图像变换的时候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鸟,英语课刘老师放听力的时候他对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发了十分钟的呆。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寻问他“程礼怎么没来”,他说“病了”,方寻“哦”了一声,低头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