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第4页)
江野接过程礼递来的笔。笔杆上还残存着程礼掌心的温度,不热,是那种被握了很久之后微微温的触感。他低头看着那张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被程礼伸手过来挡住了一下。
"第一步先写定义域,"程礼的手停在他笔尖上方一厘米的地方,"你每次都是先算后写定义域。先写定义域,能帮你规避三分之一的分支遗漏。"
江野看着他覆过来的手。程礼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内侧有一道浅浅的茧——握笔的人常年留下的。他指尖没有碰到江野,只是挡在那里,像一道暂时停在你面前的红绿灯。
江野把笔尖往下挪了一点,开始写。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傍晚的光染成深绿色。厨房里的红烧肉炖好了,酱香味一丝一丝地飘过来,和屋里纸页的油墨味混在一起。程礼坐在窗台边,侧脸被斜阳照出一层暖意,他偶尔低声说一句"下一步""这步对了""继续",声音平缓而稳定。
江野写着写着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不习惯。
晚饭的时候方寻发消息来问"你在干啥",江野拍了张红烧肉的照片过去。方寻秒回:【你一个人吃两碗肉?】
江野:【两个人。】
方寻:【谁?程礼?】
江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沉默了一拍,回了【嗯。】
方寻那边输入了又停,停了又输入,最后发过来一句话:【我操。你俩到底啥关系啊?】
江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回。程礼坐在对面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嚼完之后说了一句"今天的肉炖得比上次烂"。
江野说:"因为我炖了四十分钟。"
程礼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从楼缝之间沉下去,夜色漫上来了。十五平的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中间隔着一个装了萝卜皮木耳的玻璃罐。筷子偶尔在空中擦肩而过又错开,各自落在自己碗里。
吃完饭程礼走的时候江野送他到楼下。路灯亮着,后门那条街上隔一盏亮一盏,程礼的脚步声在亮区和暗区之间交替着,一下清晰一下模糊。
"周日还来?"江野站在单元门口问。
"周日学校有竞赛集训,下午四点结束。结束了我过来。"
"带菜?"
"带。我妈腌了雪里蕻。"
"行。"
程礼走出两步又停下了。他转过身,路灯的光线落在他头顶,把他的白毛衣染成淡金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教你的那块知识点,你回去再看一遍。明天我来了要抽问的。"
"知道了,程老师。"
程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的,像忍住了一个笑。他转身走进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那片暗区里去了,白毛衣的背影在昏暗中像一小团移动的光点,越来越远,最后拐过那排冬青丛看不见了。
江野站在单元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降温前的最后一丝暖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云层厚,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但他觉得,那个坐在窗台上侧脸被夕阳照亮的人,在他的记忆里大概会停留很久。
当天晚上程礼回宿舍之后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管薄荷润唇膏。他今天白天涂过一次,现在还剩下大半管。他把润唇膏转出来又拧回去,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这样的:
"周六。给他补了三个小时数学。
他今天听懂了单调性的判断方法。
我让他写完整步骤的时候他写对了。
红烧肉炖了四十分钟,比上次烂。
他说我对他太好了。
我说是我自己愿意。
我走的时候后门那排路灯又隔了一盏才亮。
今天有一整段路是暗的。
但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走的。
路灯在他身后。
他整个人被光围了一圈。"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哗啦啦地响,但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之后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