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运动会（第1页）

市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在九月底。上一周刚下过雨，这一周天就彻底放晴了，太阳晒得操场上那股塑胶味蒸腾起来，混着各班看台上飘来的零食气味，把整片空气搅和成一种微妙的、带着膨化食品和防晒霜味道的混合物。

"开幕式的方阵队形要求是什么？"

程礼站在一班队列前面问。他今天穿了班级统一发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运动短裤，露出两条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腿。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画满了箭头和标注的队列示意图，是他昨晚排到十一点半的成果。

"走四列，到主席台前变两列，喊口号，然后恢复四列绕场一周。"周衍站在旁边接话，他手里也拿着一张同样的图，是程礼给他复制的。

"变两列的时候你喊一二，我喊三四，节奏统一。来试一遍。"

一班四十五个人在操场东侧排好队，按照程礼排的次序站成四列。方寻站在第三列中间，旁边是闻璟。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方寻的脸憋笑憋得微微发红。

"闻璟你待会儿走正步别顺拐。"方寻压低声音说。

"我什么时候顺拐过？"

"昨天体育课，你自己不知道？你左手左脚一起出去的，后面的周衍差点笑岔气。"

闻璟嘴角弯了一下，目光悠悠地看了方寻一眼："你要不要跟我换位置？你站我后面，我走错你踹我。"

"踹了被程礼抓到扣分。"

"那你别被他抓到。"

方寻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话。前面的程礼已经喊了"准备——走"，全班四列一起迈步。

走得很齐。从后面看过去，四列队伍像四条绷直的线，步幅一致、摆臂一致，连脑袋的摆动幅度都大差不差。程礼提前三天的排练起了作用，他把每个关键点的步数和节奏换算成数学公式标在了队列图上——"三步之后变两列""左转的时候先迈左脚再迈右脚——不对，先迈右脚再迈左脚——还是不对，迈左脚——"

最后一版的图改了六遍才定稿。

操场另一侧，五班也在排练。五班的阵型比较抽象——他们班主任张老师说"走个三角形吧"，结果走出来的形状既不像三角形也不像梯形，五班班长姜柠举着手机站在前面拍照，拍完一张发朋友圈配文："我们班是一个新几何体，命名权留给观众。"

宋晚站在五班队伍的后排。她今天没穿短裤，套了一条到膝盖的黑色运动长裤，外面罩着班级的白色短袖。太阳晒得她眯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体温焐得没了凉意。姜柠跑过来把一瓶冰水塞到她手里，顺手在她脸颊上拍了一下："晒红了你，回家敷面膜啊。"

宋晚接过水："你跑完了？"

"跑完了，刚刚去拿了物资。一班程礼已经在那儿排了两回了，他们走的那叫一个齐——张老师说等会儿要观摩一下学习。咱班这个几何体再练练吧。"

宋晚拧开冰水喝了一口，没说话。她望着操场东侧一班的方向，队伍的缝隙里能看到那个身形最高的人——江野站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黑T恤外面套了班级白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纹身的边缘。他走路的姿势懒散，偶尔跟旁边的方寻互相用胳膊肘捅一下，但整体步伐没掉队，大概是被程礼提前"约谈"过了。

开场的方阵表演程礼那套公式没白排。一班走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半拍，然后看台上有人"嚯"了一声——四列变两列的动作干净利落，交叉换位的节点精确，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踩错脚。到主席台前喊口号的时候声量也足，"一班一班，气势如山"八个字喊出来，连旁边高三年级的看台都扭头看了。

五班走在后面。他们那个"几何体"最后走成了一个扁扁的菱形，虽然形状歪了点，但胜在气势。姜柠领喊口号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一个操场都能听清她喊的"五班五班，非同一般"——尾音拐了个弯，自带回响。

方阵结束后是各项比赛。高一组的田赛和径赛分时段进行，第一天上午是男女一百米预赛和跳高，下午是四百米预赛和铅球。第二天上午是接力预赛，下午是长跑和拔河决赛。

程礼报了四百米。

江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赛前十五分钟了。他正蹲在看台底下系鞋带，方寻从检录处跑过来拍了他一下："你知道吗，程礼报四百了。"

江野系鞋带的手停了："他？"

"对啊，刚才检录处看见他了。穿那个荧光绿的号码布，跟一道绿光似的。"

"他有支气管炎。"

"人家报名了。"方寻蹲下来，"而且好像不是自愿的——周衍说他本来报的三百米接力，被体委给换成了四百。一班的四百缺人，程礼说那我顶一下。"

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检录处看了一眼。远远的能看见程礼站在跑道起点附近，正在弯腰做拉伸，荧光绿的号码布别在胸口，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还行，脸色不算太差，嘴唇也没有发白，但江野注意到他做拉伸的幅度比旁边的选手都小——弯腰只够到小腿中段就停了，大概怕突然低血糖头晕。

四百米预赛分了四组，程礼在第三组第四道。江野走到跑道边的时候第三组已经在起跑线就位了，程礼蹲在起跑器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弓。他做预备姿势的姿态依然过于标准——脚尖卡的位置精确到厘米，手指张开的弧度跟教科书一模一样——标准得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要掏出一把量角器量自己大腿和小腿的夹角了。

发令枪响了。

程礼起跑不慢，前一百米甚至冲到了第三位。他的步频比体测跑一千米的时候快了一截，大概是距离短了心理负担小了，两条腿迈得开了一些。跑过弯道的时候他的位置从第三掉到了第四，但步伐没有乱。还剩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开始加速，江野站在跑道内侧看见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颧骨上那层薄汗被风一吹亮晶晶的。

冲线的时候他是第四名。小组第四，成绩一分零三秒，在全部四组里排第十一，没有进决赛。

程礼冲线之后没有立刻停下来，沿着跑道又跑了十来米才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终点线外十几步的地方。他弯着腰撑着膝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上次一千米小了很多，看起来消耗不算太夸张。但他站直的时候还是慢了半拍，膝盖微微软了一下才撑住。

江野从跑道内侧绕过去，走到他面前。程礼正低着头缓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眉骨上。他抬头看见江野，呼吸还是有点急，但开口说话倒是气很稳："你来看我跑？"

"路过。"江野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水是常温的，他从看台底下拿的，知道程礼喝不了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