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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测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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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风是九月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它从跑道尽头的单杠区吹过来,带着塑胶蒸了一整天之后的温吞气味,裹住每一个站在白线后面的人。

体育课跑一千米之前赵老师惯例要训话。他从队伍前面走到后面,手里的名册被风吹得翻页,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

"程礼,你之前那个什么,过敏性支气管炎?好了没?"

队伍里有一瞬间的安静。程礼站在第一排最右边,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盖住小半截下巴。他低头应了一声:"好了。"

"好了?病历上写的不是建议避免剧烈运动吗?"

"那是初中的事。"

赵老师看了他两秒:"你今天跑不了就别硬跑,可以申请免测。"

"跑得了。"

赵老师不再说什么,走回起点吹了哨。

第一批上跑道的十个人里面,程礼站在最内侧。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利落的动作,有点像蹲久了猛地站起来的人,眼前黑了一瞬。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身体微微前倾,做预备姿势。

江野坐在草坪上看他。隔着大半块操场其实看不清细节,但程礼站在起跑线前的姿态有一种别扭的规矩——他努力把自己绷成标准的预备姿势,肩膀压得够低,手臂摆得够直,像考场上最后一个检查完所有答案才肯交卷的学生。他太标准了,反而显得不太自然。

哨声响了。

第一批人冲出去。程礼起跑不算快,落在第四第五的位置。他的步幅不大,频率也谈不上惊人,但每一步落地的时机都踩得很准——大概是一种极其精确的体力分配方案。前两百米他在匀速,经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呼吸声已经很重了,隔了大半个操场江野都能看见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第二圈的时候他落到第六名了。但他还在跑,没有停。

江野注意到他的跑步姿态在变。前一圈还能维持标准的摆臂和抬腿幅度,第二圈开始有些散了——手臂摆动的角度变小了,膝盖抬得没有之前高。这说明他核心力量在往下掉,肌肉在告诉他撑不住了。

但他还在跑。

第三圈进直道的时候程礼忽然咳了一声。一声很短促的咳嗽,被风迅速卷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他偏了一下头用肩膀蹭了一下嘴边的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加速。

最后一百米冲线的时候他是第五个,秒表停在四分零三秒。

赵老师看了那个成绩一眼,又看了一眼程礼:"还行。去旁边歇着吧,别坐,走一走。"

程礼点了点头,从跑道上慢慢走下来。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脚下一软直接跪下去。他走到草坪边上弯腰撑着膝盖,脊背弓起来一条弧线,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撑了大概十几秒才重新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江野坐在草坪另一头,看清楚了——程礼的手背上有淡淡的血色痕迹。

"他咳出血了?"方寻也看见了,压低声音。

"没有。嘴唇裂了,蹭的。"江野说,"他跑得嘴唇发白了,风吹干裂了口子。"

方寻沉默了一下:"他这体力……是不是有点问题?"

江野没回答。他看着程礼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掏出一管东西抹了一下嘴唇——大概是无色的润唇膏。他抹完把东西收回去,站直了,站在原地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做拉伸动作。动作幅度很小,跟旁边那几个已经活蹦乱跳去打球的人比起来,他像电影里被调慢了半速的镜头。

闻璟从旁边走过去,递了一颗什么东西给他。程礼接过去放进嘴里,大概是含片或者糖。他含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跟闻璟说话,嘴唇那圈苍白的颜色慢慢恢复了一点。

轮到江野跑的时候他用了三分十九秒。冲线后他走回来,从场边拿了自己的水,一抬头看见程礼已经不在草坪上了。他往看台那边扫了一圈,看见程礼坐在第一排水泥台阶上,背靠着后面的栏杆,闭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确实有一小道口子,干涸的血痕浅浅地印在下唇边缘。闭着眼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呼吸还是有点急,领口那一截锁骨随着起伏一深一浅的。

江野从他面前走过去。走过去三步之后他又退回来了,站在程礼面前,挡住了他脸上的阳光。

程礼睁开眼。

"你挡光了。"他说,声音有点沙。

"你是不是有病?"江野问。

程礼看着他,不接话。

"你刚才跑完嘴唇都紫了,赵老师都看出来你不正常,"江野低头看着他,"你有那个什么——支气管炎,不该跑就别跑,逞什么能。"

程礼慢慢地坐直了。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嘴唇那道口子还在,被他抿了一下又渗出一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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