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第4页）

笔尖顿了片刻，他把这条划掉了。

然后重新写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栏里写着：你欠我一顿饭。

头像是一只黑色的鹰，侧着头，眼神锐利。

程礼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晃晃悠悠的。上铺季临川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

两点四十分，程礼提前醒了。他看了一眼手机——那条好友申请还在，发送时间是一点十五分。

他摁灭屏幕，下床穿鞋。周衍还在午睡，闻璟靠在椅背上耳机一戴与世隔绝，季临川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程礼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确认下午的物资交接时间。

打完电话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了一会儿。操场已经有人在跑了，远远地能看见几个穿短袖的身影在烈日底下移动。他辨认了一下，没看到那个灰T恤戴鸭舌帽的。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廊里有人开门出来，两个人差点迎面撞上。

江野站在403的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可乐。他看到程礼，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程负责人。"他把其中一瓶可乐晃了晃，"巧啊。"

程礼看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买水啊，顺便多买了一瓶。"江野把可乐递过来，"中午请你吃饭你不肯，喝瓶水总行吧？天气这么热，你要是中暑了谁给我们班点名。"

程礼没接。

江野把可乐往他手里一塞，冰凉的瓶身碰到掌心，程礼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拿着吧，"江野收回手，插进裤兜，"别想太多，我不是要下毒。"

他说完转身走回403，门关上了。程礼站在原地，手里的可乐瓶壁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低头看了那瓶可乐三秒钟。常温的，不是冰的。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明天还。

程礼把纸条撕下来，叠了两折，夹进了笔记本里。

走廊外面蝉声更响了，正午两点五十分，九月最烈的日头悬在头顶。他握着那瓶常温的可乐走回404，推门进去的时候闻璟睁了一只眼看他。

"你手里拿的啥？"

"水。"

"哪儿来的？"

"捡的。"

闻璟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哦，捡的。"

他重新闭上眼，耳机塞回耳朵里，嘴角那个弧度半天没下去。

程礼把可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白色的叶背，一浪一浪的，像翻书页的声音。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留意论坛帖子后续"那条后面画了一个对勾。

然后他拿起笔，在日期下面那条横线下方，写了第一个字。

野。

写完他看了一眼，又用笔尖把这个字涂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疙瘩，直到再也看不出笔画的痕迹为止。

窗外有鸟扑棱棱地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