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第1页)
程礼的闹钟在五点五十分响了。铃声是默认的"雷达",短促的三下,间隔均匀,再重复一遍。他伸手按掉,坐起来,动作幅度很小,上铺的床板几乎没发出声响。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天刚蒙蒙亮。他折被子。四折,抹平,棱角对齐,和昨晚睡前叠的形状分毫不差。然后下床,拖鞋摆正,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还带着点刚醒的倦色,程礼对着镜面调整了两秒表情,然后低头刷牙。三分钟,上下左右各三十秒,吐掉泡沫,清水冲两遍。毛巾叠成方块搭在架子上。
他出来的时候,斜对面的床铺还拉着帘子。隔壁下铺的闻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刷手机,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露出一小片锁骨。见程礼出来就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程负责人,今天几点集合啊。"
"六点半操场。"程礼走到桌前整理书包,"你有二十分钟。"
"够了。"闻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重新闭上眼,"再眯五分钟。"
程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闻璟这个人,从他认识的第一天就很清楚——永远踩在最后一分钟起床,然后以某种近乎奇迹的速度收拾整齐,衣服穿得清清爽爽,头发也打理得纹丝不乱,看不出一点仓促的痕迹。
上铺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周衍的脑袋从床沿探出来,头发翘成一团,黑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尖:"我的去渍笔呢?谁看见我的去渍笔了?"
"你昨晚借给程礼了。"闻璟闭着眼睛说。
"哦对。"周衍揉了揉脸,冲程礼咧嘴一笑,"还我呗,我刚买三天的,七块钱呢。"
程礼从裤兜里摸出那管笔递过去。周衍接住,塞进枕头底下,倒回去继续睡。三秒后他又弹起来:"等一下,今天军训第一天,我防晒霜呢?"
"你桌上左边第二个抽屉。"程礼说。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放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周衍趴在床沿上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程礼,你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扫描周围环境吗?"
程礼没回答,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封面是暗蓝色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第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日期下面一条横线,横线下空空荡荡的。他看了两秒,翻到后一页开始列今日计划:六点二十出发,操场东侧领物资,六点半前点名完毕,七点开营仪式,七点四十早餐窗口轮换第一批先吃……
列到第三条的时候,上铺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哈欠,最后一个室友醒了。
"季临川,"周衍探头冲上铺喊,"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季临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从上铺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头发乱成鸟窝,黑眼圈重得吓人。
"又通宵打游戏了?"
"没有,看小说。"季临川揉着眼睛往下爬,踩到地上时趔趄了一下,程礼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肘。季临川个子小,骨架纤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站在程礼旁边像一根裹在睡衣里的竹竿。他冲程礼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一头扎进卫生间,关上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昨晚看什么小说看到十二点?"周衍问。
"不知道,"闻璟终于睁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十一点睡的时候他还在翻页,嘴角还挂着那种笑,估计是甜文。"
"季临川看甜文?"周衍一脸震惊,"他不是看的都是那种把人写抑郁的类型吗?"
"管他呢,"闻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从衣柜里拽出一件白T恤套上,"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一面。比如程礼——"他偏头看了程礼一眼,"别看我们程负责人人模人样的,他壁纸是只柴犬。"
程礼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周衍噗嗤笑出声:"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他手机放桌上我瞥见的,"闻璟对着镜子扒拉头发,嘴角翘得更高,"黄色那只,吐着舌头,坐姿特别端正,跟他本人一样。就是多伸了条舌头。"
程礼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六点十二了。"
"好好好,走走走。"闻璟拎起外套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拍了一把卫生间的门,"季临川你好了没,程负责人要发火了。"
季临川推门出来,头发已经用湿手扒拉得顺了,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他话少,冲三个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好了,然后默默地走到门边穿鞋。
四个人出门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楼道里已经有人了,脚步声、说话声、刷牙漱口的声音从各个宿舍门缝里溢出来。周衍落在最后面锁门,锁完小跑着追上来:"程礼你走慢点,你腿长我腿短。"
闻璟在旁边笑:"你该吃点钙片了。"
"我吃什么钙片?我身高一米七二标准好不好?"周衍不服气地回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仨似的,一个个一米八往上,我站你们中间跟个标点符号一样。"
季临川走在最边上,闻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笑起来很淡,像蜻蜓点水,转瞬就没了。程礼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晨光熹微的楼道里每一步都稳当。
操场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各班班旗下,有打哈欠的,有啃包子的,有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程礼径直走到一班的位置,许班主任已经到了,正捧着一杯豆浆喝,见他过来点了点头:"物资在东侧棚子里,你带周衍去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