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1页）
九月初的梧桐叶还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野拎着行李袋站在市一中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块烫金的校牌，随手把鸭舌帽檐往下压了压，抬脚就往里走。
“同学，新生报到往这边走！”一个戴红袖标的学生会干事热情地迎上来。
江野摆摆手：“我自己转转。”
干事愣了一下，显然很少见到拒绝引路的新生。但江野已经拐上了左手边的林荫道，运动鞋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个子高，肩宽腿长，一件黑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纹身的边缘，像是某种飞鸟的翅膀尖。
从西北小城考到市一中，跨了半个省。江野觉得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爸是那个三天两头被债主堵门的赌徒，也没人知道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就拖着行李箱再没回来。他在老家那个三流初中混了三年，最后几个月发了狠，中考居然真让他考上了市一中。
“市一中，呵。”他抬头看了看教学楼外墙挂着的“厚德博学”四个大字，嘴角扯了一下。
宿舍在四楼，403。市一中的住宿条件还不错，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对着操场方向。江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边角带棱的那种。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戴眼镜，白T恤，头发剪得短而干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你好！我叫林越阳，金陵人。”男生站起来伸出手。
江野握了一下，指腹碰到对方掌心一层薄茧：“江野，甘州来的。”
“甘州？那地方是不是全是沙漠？”林越阳眼睛一亮。
“也不是全是，”江野把行李袋往空着的上铺一扔，“西边是沙漠，东边有绿洲。我家在绿洲那头。”
林越阳“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足。江野已经踩着小梯子开始铺床了，动作利落但粗糙，床单掖得歪歪扭扭，枕头往上一丢就算完事。
“你是不是没住过校？”林越阳忍不住问。
“住过。”江野从上铺探下头来，“初一住过一学期，后来就……没再住了。”
他没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初三那年他爸把租的房子砸了，他一个人在医院走廊蹲了三天，后来就学会了在外面租便宜的房子住。隔音差，隔壁吵架能听清摔了几个碗。
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叫孙嘉木，本地人，矮胖，圆脸，手里拎着一袋生煎包，进门就招呼大家吃。另一个叫方寻，从东北来的，嗓门大，一开口整个楼道都能听见，行李袋里塞着两瓶自家腌的辣白菜。
四个人凑一块儿吃了顿外卖——孙嘉木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泡面和火腿肠，方寻贡献了辣白菜，林越阳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江野靠在椅背上听他们聊天，偶尔搭一两句话，嘴角一直挂着笑。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大弯。
下午两点，班主任通知高一三班到三教201开班会。
市一中的三教是幢老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窗户还是老式的木头框。江野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前面几排空着，中间和后三排倒是密密麻麻。
“坐后面坐后面。”方寻拽着江野往后走。
江野瞥了一眼前排。第一排正中间坐了个男生，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腰背挺直，面前摊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侧脸轮廓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低头翻书页的动作很轻，翻过去之后还用指腹慢慢压平。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白得几乎透明。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许，说话语速飞快，三下五除二讲完了课程安排、作息时间、宿舍管理规定，最后说：“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吧，从第一排开始。”
白衬衫男生站起来。
“我叫程礼，来自苏州。”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晰，“初中就读于苏州外国语学校，中考总分全市第四。高中阶段希望能在数理竞赛方面有所精进，谢谢。”
他说完就坐下了，腰背从头到尾没塌过一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抽了口气。全市第四，这个成绩放在市一中也是顶尖里的顶尖。
“靠，”方寻在江野耳边压低声音，“卷王啊这是。”
江野没说话。他盯着程礼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那人坐下来之后又开始翻笔记本，仿佛刚才的自我介绍只是走个过场。
等到后排的时候气氛就轻松多了。方寻上去用东北话讲了个笑话，把全班逗得哄堂大笑。孙嘉木推荐了学校后门七家小吃摊，说“我都替你们尝过了，第三家烤冷面最实在”。林越阳讲了自己中考前一个月把错题本背下来的壮举，诚恳地说“所以我建议你们高一就把这劲头用上”。
轮到江野的时候他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江野，甘州人，没什么特长，”他笑了一下，“会打架算吗？”
底下有人笑。班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同学真幽默，下一位”。
江野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注意到第一排那个叫程礼的侧了一下头。就一瞬，快得像错觉，但他看见程礼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班会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方寻拉着孙嘉木去篮球场探路，林越阳说要去图书馆办借阅卡，江野一个人晃到了食堂。
下午四点半，食堂人不多。他打了碗牛肉面，端着托盘找座，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个位置。程礼坐在那儿，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青菜，手机横在碗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竞赛题还是电子书。
江野在他斜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