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4页）

林越阳已经在洗漱了，牙刷含着含糊地喊：“昨晚让你们早睡不听……”

江野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枕边那管去渍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的事。

他换了件干净的灰T恤，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脸还没洗，手机先震了。

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班临时负责人先到操场东侧领物资，负责人名单稍后公布。】

紧接着是第二条：【一班负责人：程礼。】

江野对着屏幕挑了挑眉。

等他们冲到操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二十了，整个高一新生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许班主任站在前面点名，程礼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头在名单上勾画。

清晨的阳光刚升起来不久，还不算烈，但操场是塑胶跑道，已经蒸腾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江野站在队列后排，眯着眼看前面。程礼换了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一截手腕。

“一班！”程礼抬起头，声音清亮，“按学号报数。”

林越阳站在江野前面两排，回头冲他挤了挤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卷王上班了。”

江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报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班主任接了个电话走开了。程礼合上文件夹，扫了一眼队列，目光在后排停了一下。

“最后面那位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前半段都能听见，“帽子摘一下，教官马上来了。”

队列里有人偷笑。江野旁边方寻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说你呢。”

江野站着没动。

程礼从队列前面走过来，穿过人群之间的空隙，径直走到江野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帽子。”程礼伸出手。

江野低头看着他。程礼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仰着脸的姿势既不显得弱势也不咄咄逼人，就是平铺直叙地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你是我妈？”江野问。

前排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程礼沉默了两秒，收回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递到江野眼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市一中学生手册第十七条：“军训期间，全体参训学生须统一着装，不得佩戴帽子、墨镜等非规定饰物。违反者予以通报批评。”

“你可以选择不摘，”程礼收回手机，“通报批评会记入综评档案。我说的不是我妈，是校规。”

江野盯着他看了三秒。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着这边。

然后江野笑了一下，伸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头被压得乱蓬蓬的黑发。发尾有点长，从额前耷拉下来几绺，他随手往后一拨。

“行，程负责人，”他把帽子折了折塞进口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礼转身走回队列前面，背挺得很直。江野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痣，被日光晒得发亮。

方寻在旁边小声说：“你俩昨天是结了什么仇？他怎么光盯着你。”

江野没回答。他看着程礼重新打开文件夹，一笔一划地在名单上写什么，低下头时后颈那枚痣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朝阳终于越过教学楼屋顶，把整个操场照得金灿灿的。哨声响起来，教官们列队走进操场，皮靴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程礼合上文件夹，回头看了一眼队列的方向。隔着十几排人头，他看见那个叫江野的男生站在队伍末尾，逆着光，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笑。

他收回视线，把文件夹递给班主任，站进了自己的位置。

第一排最右边，腰背挺直，像一枚刚钉进去的图钉。

操场上空飘来军训动员的广播声，有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人在偷偷吃早饭，有人低声抱怨太阳太大了。

江野站在后排，口袋里的鸭舌帽硌着大腿，袖口昨晚沾了油的那件黑T恤被他团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深处。

他想，来日方长。

操场另一头，程礼翻开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在日期下面画了条横线。

横线下面空着，什么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