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第4页）

"钥匙打开了井，那些储存了很久的微笑孢子就会……流出来。流到很多很多人身上。然后……"沈远笑了一下，那只弯着的眼睛终于彻底弯了下来，"所有人都会微笑。"

沈泠心站在原地，空气里的灰尘还在浮动，在他和金丝眼镜之间隔出一道薄薄的光帘，悄无声息的将位置坐标发给了陆停痕。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远说，"重要的是，有人信。"

沈泠心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一半在笑，一半在哭，像是两股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拉扯着，撕扯着他的骨骼、皮肤、和所有他曾经试图保留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跑？"沈泠心问，"心渊利用你，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替他们做事？"

沈远的眼神忽然飘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替他们做事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沈泠心闭了闭眼。

"你错了。"他说。

沈远歪头："哦？"

"活着不是靠收集别人的死亡来证明的。"

沈远看着他，那只弯着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得更深了。另一只垂着的眼睛却忽然抬了起来，两道视线同时落在沈泠心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终于等到某个答案的目光。

"……你真好看。"

沈泠心一愣。

"说真的。"沈远靠在栏杆上，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长得真好看。我以前想过，如果我要收集一个人的微笑孢子——我会选你。"

"……"

"因为你的笑容，一定很好看。"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忽然直起身，退后两步，看向头顶那片裸露的、嵌着钢筋的灰色天空。

"来不及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笑，"来不及了。"

沈泠心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喂——"

沈远看了他一眼。那双被两只不同表情占据的眼睛，此刻忽然同时安静下来，像是两盏终于可以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达成了一致。

"谢谢你听我讲故事。"他说。

然后，他向后方一倒。

沈泠心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朝楼梯口狂奔。他的鞋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打滑了一下，他稳住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远的身影消失在栏杆边缘，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沈泠心扑到栏杆前，伸手去抓——他抓住了那只瘦削的手腕。但沈远像是预料到了，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掰开了沈泠心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心。

沈泠心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站在十楼边缘，看着沈远的脸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那张脸在半空中终于安顿下来。一半上扬的嘴角和一半下沉的嘴角不再较劲了，它们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安安静静的、不算笑也不算哭的表情。

风灌进他的卫衣里，让那件灰白色的布料鼓起来，像一只飞不太高的鸟。

然后——

沉闷的一声。

像一袋沉重的砂石被从高处丢下，砸在地面上。那声音不大，却从一楼的地面传上来，穿透空旷的大厅，经过那些裸露的钢筋和水泥柱子，一声一声地往上升，最后停在了沈泠心的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