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镇上(第1页)
天刚蒙蒙亮,沈知意就醒了,雨后的晨光清透柔和,棚顶的松枝还垂着一串串水珠,太阳已经挣破云层,将山坳间的水汽蒸成一缕缕白雾,悠悠飘荡。
他起身蹲在灶台前,烧了一壶热水灌满水囊,又摸出怀里最后那块面饼——是张嫂子前日送来的,他掰成两半,一半留给陆铮。等陆铮从棚里走出来,东西已经收拾妥当。背篓里放着柴刀与那根粗实的烧火棍,二人推开篱笆门,往山下走去。
山路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泥浆便裹住草鞋。沈知意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平缓,专挑碎石多、不容易陷脚的地方落脚。行至半山腰,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陆铮。那人跟在身后两步开外,薄袄外罩着一件洗旧的褂子,肩头的缝线早已泛白,衣裳却干干净净。沈知意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镇子在山脚向南再走半个时辰的地方。沈知意从前没有来过,原主记忆里只剩模糊轮廓:一条青石板长街,两侧散落几间铺子,逢集时人声鼎沸。今日不是集日,石板路浸着昨夜的雨水,货摊寥寥,零星行人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过。
沈知意在镇口稍作驻足,目光扫过整条街巷。李老头的杂货铺在街东头,门口悬着一串风铃,门板支起一半。镇上唯一的客栈坐落于街西,二层小楼,楼上窗户紧闭,看不清屋内动静。
他侧头轻声对陆铮说:“先去杂货铺。”
二人沿着石板路向东而行,李老头的铺子不大,货架上整齐码放着盐、糖、酱、醋,粗布草鞋、锄头镰刀并排靠着墙角,筐子里堆着干菜与豆子。柜台后的李老头正弯腰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进门的沈知意与陆铮,眼皮微微一动,问:“要点什么?”
沈知意走到柜台前,掏出攒下的几枚铜板——是之前卖给张猎户干菜换来的。他将铜板轻轻放在柜面道:“打半斤盐。”
李老头放下算盘,动手称盐,沈知意趁机微微凑近柜台,压低声音问道:“李叔,昨日可有一个年轻女子来买干粮?”
李老头称盐的手没有停顿,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他,说:“有,买了两斤干饼,一壶水。”
沈知意继续问:“她可有说要去往何处?”
李老头把盐包好递过来,抬眼叮嘱道:“没提,买完东西往西边客栈方向去了,你们当心些,那女子看着不好招惹。”
沈知意接过盐包收好,放进背篓,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李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她今早还没出客栈。方才我路过,二楼的窗帘依旧拉着。”
沈知意走出铺子,站在街边转头看向陆铮。陆铮立在他身侧,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最终落向街西的客栈,二楼最东侧那扇窗,灰蓝色的布帘垂落,纹丝不动。
沈知意把背篓往上掂了掂,说:“人还在客栈,我去敲门。”
两人沿着石板路向西走到客栈门前,沈知意停下,仰头望了眼二楼紧闭的窗帘,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大堂,大堂空荡荡的,掌柜趴在柜台后打盹。沈知意上前轻敲柜台,掌柜猛地惊醒,抬手擦了擦嘴角,扬起笑脸问:“客官,可是要住店?”
沈知意开口,道:“找人,楼上东边那间房的客人,我找她。”
掌柜上下打量他,正要答话,楼梯口忽然传来轻响。沈知意转头望去,一道身影缓步走下楼梯。女子身形高挑,腰肢纤细,一身灰蓝色窄袖衫束在腰间,腰侧悬着短刀。面容白净,眉型细长,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发髻,没有多余饰物。
她站在楼梯中段,目光先落在沈知意身上,随即移向他身后的陆铮。脚步微顿,仅仅一瞬,便继续下楼,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大堂,在沈知意面前站定。她比沈知意高出小半个头,垂眸看向他,神色不冷不热,问他:“你找我?”
沈知意直接问她:“你是惊鸿剑庄来的?”
女子眉梢轻轻一动,她侧头望向沈知意身后的陆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息。陆铮站在沈知意身后半步,面上看不出情绪,空手而立。两人对视片刻,女子率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知意。
她的声音清亮,没有浓重口音,道:“我叫庄晚,惊鸿剑庄外门弟子,我来寻一个人。”
沈知意道:“寻谁?”
庄晚的视线再次偏向陆铮,说:“找他。”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有退让,抬眼迎上庄晚的目光,语调平稳,问:“你寻他,所为何事?”
庄晚低头看着沈知意,纵然身形更高,沈知意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隐隐挡在陆铮身前。庄晚凝视他双眼片刻,唇角极浅地一勾,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问道:“他是你的人?”
沈知意没有接这句问话,只淡淡开口说:“有事,同我说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