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下雨(第1页)
雨一连落了三天,没断过。
不是劈头盖脸的暴雨,是绵密不绝的细雨,从清晨缠到入夜,把整座山坳浸得透湿。棚顶铺的松枝吸饱雨水,由干褐浸成深黑,沉甸甸压在横梁上,篱笆枝条挂满水珠,风一吹,水珠便簌簌往下淌。
沈知意蹲在棚子门口望着雨幕,指尖反复转着那根林守安给他的小木棍,地里下不去,农活全都搁置,闲得人心里发闷。陆铮坐在他身侧,握着柴刀削木楔,刀刃一下下刨开木头,细碎木屑落在干草堆上,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
沈知意转了转手里的木棍,道:“雨再续两天,田埂就得泡软,麦子耐得住潮气,豆地那片我早前挖的排水沟,应当够用。”
陆铮修整好木楔的边缘,举起来对着棚口微光看了一眼,说:“等明天雨小些,我们下地查看。”
沈知意侧头看他,这几日陆铮话比往常更少,手上的活却一刻不停,削木楔、修补棚架,把灶台松动的石块重新码稳。棚子里能收拾的活计做完,又想方设法找别的事做。沈知意看得明白,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很紧,雨声掩盖了四下所有动静,山外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听不清,这种闷沉沉的氛围,让沈知意心底也隐隐不安。
到第三天傍晚,雨势终于缓了,化作几乎看不见的濛濛雨丝,沈知意披上蓑衣走出棚子,踩过院里积着水的洼坑,走到蜂箱跟前。箱盖上积了薄薄一层雨水,他伸手拂去,掀开箱盖一角向内看去,蜜蜂全都收拢在巢脾上,嗡嗡振鸣比平日低沉许多,好在都还活着。箱底蜡屑混着潮气,他扯了把干草塞在箱盖缝隙,吸走潮气。
收拾完蜂箱,他直起身,正要去菜地查看,岔道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踩在泥水里面,步子不快,却稳当,一步一步往这边靠近。沈知意转头望去,篱笆门外的山路上走下来一人。个子不高,裹着厚重蓑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脚。脚上草鞋沾满泥浆,泥水浸到脚踝。
那人在篱笆门外停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门。沈知意上前拉开门,对方掀开蓑衣帽子——一张圆脸,粗辫子盘在头顶,是张猎户的媳妇,张嫂子。
她神色焦急,额角的汗珠混着雨水,分不清晰。沈知意连忙把人让进院子,蹲到灶台边倒出一碗热水。张嫂子捧着碗喝了两口,气息稍定,才低声开口说:“老张叫我过来捎句话。”
沈知意蹲在她对面,陆铮也从棚里走出来,静静站在一旁。
张嫂子放下瓷碗,压低声音道:“今日村里来了外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的,她直接去找了李里正,在屋里谈了许久,出来之后又在村口闲逛,打听李老头杂货铺的位置,买了些干粮,就动身离开了。
沈知意眉头微蹙,问道:“年轻女子?长什么模样?”
张嫂子思索片刻开口道:“身形高挑,腰肢纤细,皮肤白净,”张嫂子努力回想,片刻又补充道:“一身灰蓝色窄袖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瞧着是练家子。”
沈知意转头看向陆铮,陆铮立在灶台旁,方才握在手里的柴刀已经搁下,面上看不出情绪,沈知意却留意到,他手指悄悄收拢了几分。
陆铮开口问道:“她都问了些什么?”
张嫂子抬眼望了望陆铮,说:“她问李里正——,问山上有没有新近搬来的人家,李里正回她说没有,山上只住了几户猎户。那女子没有多追问,买完干粮便动身,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说完,张嫂子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说:“李里正让老张转交你们,他说,你们看过就懂。”
沈知意接过纸条展开,纸上只写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清晰:来人是惊鸿剑庄的,速做准备。
沈知意看完,小心折好收起来,抬眼对上陆铮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瞬,陆铮抿了抿唇,开口问张嫂子道:“她动身去镇上,走了多久?”
张嫂子道:“约莫一个时辰。她脚程快,这会儿应当已经到镇上了。”
陆铮点头,回身走进棚子,将柴刀别在腰间,又拎起那根粗实的烧火棍。走出来对张嫂子嘱咐道:“嫂子回去转告张大哥,这几日不要上山,也不要和旁人提起我们二人。”
张嫂子起身把碗放回灶台,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眼沈知意,不多追问,重新扣上蓑衣帽,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声,在雨后泥地里渐行渐远。
院子重归安静。沈知意站在灶台边,心里反复琢磨纸条上那句话,惊鸿剑庄,来的不是赵四,是另一个人。年纪更轻,脚程更快,行事也更直接。
沈知意把纸条揣进怀里,问他:“赵四没来,派了个练家子,你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