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旧事(第2页)
他抬眼望去,林守安又蹲回蜂箱边细细打理,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眉眼温和。
今日的林守安,说话比往日松弛了许多。积压多年、无人诉说的旧事一朝讲出,像是悄悄卸下了压在心底半辈子的重担。
沈知意在院门口轻声唤他:“舅舅。”
林守安回头看来。
沈知意:“你日后打理蜂箱、忙农活,若是忙不过来,我随时过来搭把手。”
林守安浅浅摇头,转头继续收拾蜂箱,语气淡然道:“不用,你专心照料好自己那两块地就够了。”
沈知意在门口静静立了两息,才转身离开。
穿过矮竹林、踏上岔道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小院矮墙隐在层层树影之间,错落的蜂箱若隐若现。林守安孤身蹲在院角的背影安静平和,早已和这座他守了半生的青山,彻底融为一体。
回到山坳小院,陆铮早已修好坍塌的田埂,此刻正蹲在菜地边俯身拔草。
沈知意走过去,挨着他并肩蹲下,两人安安静静一同清理菜地里的杂草。
他从背篓里拿出金黄的蜂蜡,又掏出那块带着细密补痕的靛蓝布片,递到陆铮眼前。
陆铮伸手接过布片,轻轻翻过背面,目光落在整齐的补痕上,安静看了几秒,没有多问,默默递回给他。
沈知意把布片收回怀里,轻声慢慢絮叨道:“我舅舅说,我娘刚出嫁那两年,还常回山上后来怀了我,山路难走,就再也很少回来了。她小时候年年画那棵核桃树,画了好多张,画里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树下了。”
陆铮手上拔草的动作未停,指尖稳稳将扎根深处的野草连根拔起,轻轻抖落泥土。
菜地边安安静静的,山风从坡上缓缓吹落,拂得嫩绿菜苗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沈知意扔掉手里的杂草,起身拍掉掌心的泥土。
傍晚生火做饭时,沈知意切下一小块蜂蜡,放进小巧的陶碗里,架在灶膛的余烬上慢慢烘烤。
固态的蜂蜡渐渐融化,汇成一滩透亮的金黄蜡液,清甜的蜜香缓缓散开,慢悠悠溢满整个棚子。
他搓了一根细细的棉线当做灯芯,在温热的蜡液里反复浸润几圈,放在一旁静置晾干。
陆铮蹲在灶边,安静看着他细碎温柔的一举一动。
等蜡液彻底凝固,裹着蜡油的棉线稳稳成型,沈知意拿起火石轻轻一划。
细小的火苗骤然跳起,暖黄色的光晕缓缓铺开,驱散棚内的昏暗,温柔笼罩着并肩的两人,沈知意有些惊喜道:“亮了。”
沈知意把自制的蜂蜡蜡烛稳稳搁在灶台边沿,看着火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跳动。
他静静望着温柔的烛火,又转头看向灶台边一一摆放的物件:晒干的小野花、开裂饱满的花椒籽,还有日积月累攒下的草环、竹管、卵石、木柄……
不知不觉,东西已经攒了这么多。从最初简简单单一根草环,到如今满满一灶台的细碎念想。每一件旧物,都带着不一样的触感、不一样的温度,藏着他们安稳度日的点点滴滴。
他伸手凑到烛火前取暖,暖光透过指缝落下,掌心温温热热的。
沈知意:“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明天咱们再给核桃树底下的地浇一遍水,豆子应该快要破土出芽了。”
陆铮蹲在对面,半边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温润,半边隐在浅浅暗处。他端起碗喝了口热汤,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色渐深,山野彻底安静下来。
沈知意躺进棚子里,又伸手细细摸了摸怀里的旧布包,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靛蓝布片上细密的针脚。
娘亲的针脚,和她画的圆圈一模一样,细密小巧,收尾处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结,温柔又执拗。
他将布包稳稳贴在心口,翻身朝向陆铮的方向。
棚外晚风轻拂,檐下的薄铁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叮的一声轻响,随后归于寂静。
远处岔道口的老松树下,皎洁月光清清楚楚照亮树皮上那个完整的“家”字。最后一笔的收尾被夜露浸润过,墨色深沉,稳稳落地。
坡下核桃树的荒地静静卧在月色里,三道播种沟埋着满满的豆种。种子吸饱了整夜的地气月光,坚硬的外壳裂开细细的纹路,嫩白的根须悄悄探出头,试探着拥抱这片温柔的土地。
春风拂过山坳,悄悄唤醒了每一寸翻过的泥土、每一颗沉睡的种子。
沈知意闭着眼,听着身侧陆铮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心头安稳踏实。他唇角微微弯着,带着浅浅的笑意,缓缓沉入安稳的睡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