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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碳旧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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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知意独自上山去了林守安的院子。

昨夜一场小雨,冲塌了山坳田埂的一角,泥土碎石松垮垮塌了一片。陆铮便留下来修整田埂,独自守着家里的活计。

沈知意背着空背篓往岔道深处走,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温柔洒落,陆铮正蹲在田头,一块块搬石头垒补塌掉的埂边。宽阔的背脊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边,衣衫肩膀的缝线针脚,在透亮的光里泛着浅浅的灰白,安稳又可靠。

一路行至山上小院,院门敞着,灶房里袅袅冒着白汽,暖意扑面而来。

林守安正蹲在灶前添柴烧火,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拿着火钳轻轻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语气清淡温和:“来了?锅里温着粥。”

沈知意走过去挨着灶台蹲下,掀开锅盖一看。

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色泽金黄透亮,熬得软糯黏糊,稠得稳稳能立住筷子。他盛了满满一碗,蹲在灶边小口喝着。表层厚厚的米油滚烫灼唇,烫得他不停小口呵气,却舍不得停下,一口口暖粥下肚,熨得浑身舒坦。

身旁的林守安拿着火钳,在灶膛的灰烬里细细扒找,不多时扒出两颗烤得焦黑的小土豆。他抬手吹干净表面的草木灰,递了一颗给沈知意。

沈知意伸手接过,轻轻掰开。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内里是细腻沙软的黄心。他咬了一大口,烫得在舌尖辗转两下才敢咽下,满口都是炭火烘出来的清甜焦香。

两人安安静静蹲在灶前,吃完了粥和热土豆。

林守安把灶火压得微弱,起身走到院子的石桌旁坐下。沈知意连忙起身,在他对面静静落座。

林守安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旧布包放在石桌上。

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粗布,常年摩挲使用,边角已经微微起毛,看着陈旧,却整洁干净。他缓缓解开布层,里面整齐叠着一叠旧草纸,纸边泛黄发脆,质感老旧,和沈知意贴身珍藏的娘亲纸条,是同一个年月的物件。

布包里,还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靛蓝布片,布面上绣着星星点点细碎的小白花,素雅又温柔。

林守安将布包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很轻,藏着经年的温柔,道:“都是你娘的东西,她当年走之前,特意托付我收好,说等你长大成人,再交给你。”

沈知意指尖微顿,轻轻拿起那叠旧纸。

最上面是一封手写家书,毛笔字迹工整秀气。他缓缓展开,是娘亲写给外公外婆的信。

信里字句朴素平实,说着自己嫁去山下的安稳日子,丈夫待她温和体贴,家中有田有地,日子踏实安稳,叮嘱二老不用日夜牵挂。信的末尾,依旧画着一个圆润小巧的圆圈,和他珍藏的那张纸条落款,一模一样。

他轻轻翻过一页,底下是一张炭笔手绘的小画。

笔触稚嫩歪扭,像孩童手笔。纸上简简单单画着一棵大树、一间矮屋,树底下立着一高一矮两个小人。笔法虽笨拙简单,可树上的枝丫一根根细细描摹,叶片全用细碎小圈点缀,看得出来画得格外用心。

林守安望着旧画,开口道:“这就是坡上那棵核桃树。是你娘十二三岁画的。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树下两个小人,是她,还有小时候的我。”

沈知意垂眸静静看着这幅陈旧的小画,看了许久,才慢慢往后翻。

剩下的几张画,景致从未变过,依旧是那棵核桃树、那间老屋。只是画里的光景慢慢更迭,树下矮矮的小人越来越淡、越来越小。翻到最后一张时,偌大的核桃树下,孤零零只站着一个人影。

林守安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淡淡的怅然,道:“后来我渐渐长大,她也慢慢离开山上的家,嫁去了山下,老屋塌了之后,我就搬到了现在这个院子。核桃树下那块地,我从来没动过,你娘早就交代过,那块地,是专门留给你的。”

沈知意小心翼翼将一张张旧画、家书叠整齐,轻轻放回布包中。

他拿起那块靛蓝布片细细翻看,翻过背面,看见一道整齐细密的补痕。布料裂开的小口,被人用同色丝线一针针缝补,针脚细密匀称,收尾干净,处处透着温柔细心。

他将布片也妥帖收好,把整个布包搁在膝头,双手轻轻按住,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粗布纹路。

沉默片刻,他轻声问道:“我娘嫁去山下之后,还回过山上吗?”

林守安垂眸回想了片刻,缓缓点头:“刚出嫁那两年,回来过两三趟,后来怀了你,山路崎岖难走,她身子不便,就很少回来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后来你姥爷姥姥相继离世,她牵挂更少,回来的次数就愈发少了。你爹年年开春,都会扛一袋新米送上山,悄悄放在院门口,从不进门,放下就走。”

沈知意安静听着这些尘封的旧事,心口软软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低头望着膝上沉甸甸的旧布包,没有再追问,院里安安静静的,两人隔着一张石桌静坐,无人言语,却半点不尴尬。

清晨的日光穿过东边树梢,缓缓落满小院,将一排排蜂箱的影子拉得悠长又温柔。

静坐片刻,林守安起身走到院角的蜂箱旁蹲下,轻轻掀开箱盖查看巢脾。成群蜜蜂围着他轻轻打转,嗡嗡细鸣,温顺又安静。

他拿出小刀,细细刮下箱底凝结的碎蜂蜡,将一块块温润的金黄蜡块拢在掌心,转身走回石桌,轻轻推到沈知意面前。

刚刮下来的蜂蜡还带着温度,色泽透亮金黄,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清甜绵长的蜜香。

林守安道,“你带回去化开能做蜡烛,夜里点灯省油。你娘从前最喜欢用蜂蜡灯,她说夜里点着一盏,满屋子都是甜甜的蜜香,心里安稳踏实。”

沈知意把蜂蜡小心收进背篓,起身背起篓子,将装着家书、旧画、布片的布包,妥帖揣进怀里最深处。

和地契、娘亲的纸条贴身放在一起,薄薄几件旧物隔着布料相依相靠,沉甸甸的,全是岁月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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