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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碳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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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出门干活,顺路绕到了岔道口的老松树下。

树皮上缺的最后一笔,不知何时已经补上了。

新添的炭痕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过,又被晨风晾干,边缘微微有些发晕,却把整个字完完整整地凑齐了。

沈知意仰头静静看着。

是一个家字。

上方短短的宝盖头,底下稳稳的豕,笔画算不上工整好看,收尾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但每一笔都落得很重,看得出来是反复描摹过的,像是写字的人怕山风吹散、怕夜雨冲掉,认认真真描了两遍。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缓缓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字。

细碎的炭粉沾在指腹上,黑漆漆的一点。他没有擦,就这么带着淡淡的炭痕,一路往田地走去。

等他和陆铮赶到核桃树下的荒地时,林守安已经早早等在了地头。

他蹲在土埂边,身前摆着三只开口的粗布袋子,里面分别装着黄豆、黑豆、绿豆三种种子,粒粒干爽饱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林守安抬头起身,随手拍了拍膝盖沾着的泥土。

道:“豆种我带来了。”

他把布袋往前推了推,语气温和道:“你娘以前就在这块地种豆子,中间一垄种黄豆,两边套种黑豆、绿豆。她总说豆子养地,一季种下来,土的肥力能再往上攒一茬。”

沈知意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黄豆种子。

圆滚滚的豆粒裹着一层淡淡的黄油光,摸起来扎实干燥。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清清爽爽的豆腥味在舌尖散开,质地坚硬,却透着鲜活的生气。

道:“那就按我娘以前的法子种。”

他把豆种放回袋中,起身蹲到田地正中间,拿着细木棍,一点点划出整齐的播种沟。

林守安没有离开,就静静蹲在地头看着两人干活。

偶尔会开口提点几句,教他们把控开沟的深浅、种子的间距、覆土的厚度,字字实用,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沈知意悄悄留意到,林守安的目光总是一次次落在陆铮身上,一次比一次看得久。

陆铮蹲在另一头埋头开沟。他平日里不常做农活,手指看着有些笨拙,但学得极认真,划出的土沟深浅均匀、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含糊。

林守安看了半晌,轻声问道:“你以前没种过地?”

陆铮手上动作没停,应声简短干脆,道:“没有。”

林守安看了片刻淡淡评价了一句:“倒是稳得很”,说完便收回目光,不再多问。

三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在田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

正中一垄全部播上黄豆,两侧穿插黑豆与绿豆,最后沈知意还在田埂缝隙里,随手撒了一把葱籽和芫荽籽。

等最后一粒种子落土、最后一层泥土覆平,太阳已经升至头顶,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片田地。新翻的泥土冒着薄薄的温热地气,干爽又松软。

沈知意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低头望着平整的田地。

褐色的土垄间,三道笔直的播种沟横跨整块荒地,被泥土细细掩住。安安静静的,埋着满田生机,静静等着破土发芽的那天。

这时林守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瓶,瓶口封着紧实的蜜蜡,他伸手递给沈知意道:“这是去年留的上好黄豆种,就剩这一瓶了,你收着,明年接着种。”

沈知意楞个片刻,忙伸手接过,陶瓶沉甸甸的,轻轻一晃,瓶内豆粒碰撞瓶壁,发出细碎又清脆的沙沙声,他小心揣进怀里,和贴身放着的地契、娘亲的纸条放在一处,妥帖又安稳。

林守安起身拍了拍衣摆,道:“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我炖了汤。”

沈知意转头和陆铮对视一眼,陆铮微微点头。

三人一同顺着山路往回走,穿过低矮的竹林,路过半枯的老槐树,拐进熟悉的窄土路。

今天林守安的小院格外鲜活。蜂箱前的蜜蜂来回穿梭,嗡嗡声不绝于耳。墙角的菜地刚浇过水,湿润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暗色,看着生机勃勃。

林守安走进灶房,端出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稳稳放在院中石桌上。

是野菌炖土鸡。鸡是自家散养的走地鸡,菌子是去年秋日晒干留存的山货,泡发后和鸡块慢炖许久。汤面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鲜香浓郁,刚一落座,沈知意的肚子就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林守安盛好三碗汤,分给两人。

沈知意端碗喝了一大口,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进心底,清爽不腻。鸡肉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夹就能脱骨,干菌吸满了肉汤的鲜香,一口下去,满口都是山野独有的清润气息。

他埋头吃了大半碗,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林守安。

他慢悠悠喝着汤,目光落在院角的蜂箱上,神色平静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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