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暖意(第2页)
沈知意端着碗站在篱笆门口,低头看着碗里那层碧绿的葱花和红亮亮的辣椒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灶台边。他把碗轻轻放在灶台边沿上,蹲下来继续切菜,切了两刀之后停了停,低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陆铮蹲在灶台对面烧火,没抬头看他。但灶火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红红的,他的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晚饭做了荠菜腊肠汤,配着那碗热豆花。沈知意把豆花分了两份,一人半碗,蹲在灶台前面慢慢吃,豆花嫩滑,一勺下去颤颤的,混着辣椒油的香气和葱花的清辣,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朴实的满足感。沈知意吃了半碗就停下来,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又看了看陆铮——那人也吃了半碗,正端着碗慢慢喝汤。
沈知意把自己那半碗往陆铮面前推了推,道:"你多吃点,你干活多,比我耗力气。"
陆铮看了一眼那半碗豆花,又看了看沈知意,没接,把碗推回来了道:"你吃,你瘦。"
沈知意还想说:"你——"
陆峥打断他道:"你吃了饭才有力气种地。"说完继续低头喝汤了。
沈知意端着那碗豆花,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一勺一勺慢慢吃完了。吃完洗碗的时候他蹲在溪边搓着碗沿,冬天的凉水现在摸上去已经不扎人了,温温的,像掺了暖意在里头。
洗完碗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的时候陆铮蹲在灶台后面劈柴的背影被最后一缕暮光照着,肩胛骨在薄袄底下微微凸起又凹陷下去,随着劈柴的动作一起一伏。沈知意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
两个人蹲在暮色里码着柴火。码完最后一根的时候沈知意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又有一片晚霞,没有昨天那么浓,淡淡的橘粉色从树梢后面蔓延开,像薄薄一层胭脂水粉洇湿了宣纸,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你说,等春天来了之后,咱俩能种多少东西?"
陆铮把手里那根柴劈完了放下刀,也抬头看了看那片晚霞,想了想说:"棚子前面那块地,加上篱笆里面这条渠边,差不多够种一季的菜。山下那两亩田,种麦子。"
沈知意点点头,他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种麦子的话,麦种不够,得跟张猎户换,一亩田要多少麦种?"
陆峥道:"两斗左右。"
沈知意算了算:"两斗麦种换一季麦子,收成够咱俩吃半年,加上菜地的菜和山上的野菜,应该够撑到秋收了。"
陆铮站起来,把柴刀挂回棚子门口的架子上,道:"够了。"
沈知意蹲在原地又算了一会儿,抬头发现陆铮已经走到篱笆门边上,正弯腰在检查那根系着铁片的藤绳。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凑在暮光里看了看那根藤绳——绳结没松,铁片还是好好挂在绳尾,但铁片表面有一小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亮痕。
沈知意的指尖在那道亮痕上摸了一下。蹭痕很新,边缘还没氧化,像是这两天刚留下的。
风又吹过来了,铁片在暮色里晃了晃,发出一声细微的叮。沈知意收回手,站起来往回走,钻进棚子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篱笆门合着,陆铮还蹲在门口检查那根藤绳,暮色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幅剪影。
他躺在褥子上等了好一会儿陆铮才钻进来。躺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但很快就散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躺着,沈知意翻了个身面朝着棚壁,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粗布袋——菜籽袋子还贴着胸口,温温的。他摸着袋子里那些细碎的、干燥的颗粒,一粒一粒地分辨着形状:圆的是萝卜籽,扁的是白菜籽,更小更碎的是芫荽籽。他在黑暗里把这些种子挨个摸了一遍,摸完把手抽出来放在被子上。
沈知意:"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忧心的说:"铁片上那道蹭痕——"
陆峥也看见了,道:"不是风蹭的。"
沈知意沉默了,他知道不是风蹭的。铁片挂的高度跟人的腰部差不多,被什么东西蹭过去的话最容易留下痕迹的位置就是那个高度。他没继续问了,陆铮也没再继续解释,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阵,沈知意听见旁边那人的呼吸慢慢从清醒的节奏变成了入睡前的绵长均匀。
他闭着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西坡挖野菜,短胡子,养蜂人,豆花,铁片上的新蹭痕。他在心里把这些事归类放好了,又在心里那个倒数的账本上翻了一页。
第十天了,还剩五天。
窗外起了风,吹得篱笆上的枝条沙沙响了一阵。那根藤绳上的铁片在风里晃了一下,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狗叫,隔着几道山梁听着闷闷的。然后安静了。
沈知意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把被子裹紧了些,翻了个身,旁边那个人的温度从肩膀传过来,他把自己往那个温度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着陆铮的肩头,把眼睛闭上了。
今晚风不冷,明天该又是晴天,晴天的话,西坡的野菜能再多冒出来一些,荠菜掐了还能再长,野蒜留了根也能接着冒。春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挤进来的,挤着挤着就把冬天挤走了。
他把脸埋进陆铮肩窝里,弯了弯嘴角,沉进睡意里。
山坳外面的岔道口,月光把那行带缺口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的,脚印从岔道延伸出来,走到山坳入口三十步的位置停住,然后折回去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像有人在丈量着什么,每天都来量一遍。
只是今天那行脚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小石头压着一张叠好的枯黄色草纸,纸上画着一个标记叶形,中间一道竖线,边缘炭笔涂抹过。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记号,一模一样的纸,压在同一片月光下,等着天亮之后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