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暖意(第1页)
第一卷雪中炭·第二十四章春信
沈知意是被一阵鸟叫吵醒的。
那种叫声跟冬天的鸟完全不一样。冬天的鸟叫是干巴巴的、短促的,像被冻得缩着脖子应付两声就闭嘴了。但今早的鸟叫声是圆润的,拖着尾音的,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答话。他躺在褥子里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棚壁,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春天真的要来了。
他钻出棚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老高,篱笆上的枝条泛着一层潮润润的深褐色,底下露出刚冒头的新草芽。他蹲在篱笆边上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草芽又细又嫩,贴着地面挤出来一小簇一小簇的,嫩绿带点鹅黄,像谁拿毛笔在地面上点了好多个小点。
陆铮蹲在灶台前面生火,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沈知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烤了烤火,说:"今天去山上挖野菜吧,应该冒出不少了。"
陆铮侧头看了他问道:"西坡还是东面?"
沈知意说:"西坡吧!那边背阴,雪化得慢,但野菜不怕凉,冒出来得早。"
吃完饭两个人挎着背篓往西坡走。西坡的雪化得不均匀,阳面的土都露出来了,阴面的树根底下还盖着一层薄薄的白。沈知意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扒了扒枯草叶子,底下果然冒出来一小片嫩绿色的芽尖——窄叶子,细长细长的,贴着地面长。
沈知意眼睛一亮,他伸手掐了一根,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清辣的蒜香味直冲鼻腔,道:“是野蒜”。说完他把那一片野蒜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来,抖了抖土放进背篓里。陆铮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旁边,正用手扒开一丛枯藤,底下露出几片巴掌大的、边缘圆润的叶片,颜色深绿泛着蜡质的光。
沈知意凑过去看,问他:“这是什么?”
陆铮掰了一片叶子在指尖捻了捻,送到鼻尖闻了一下,道:"……面条菜,能吃的,煮汤滑嫩。"
沈知意蹲下来把那片叶子接过来看了看,叶子厚实,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像面案上撒了薄薄一层粉。他小心地把那丛面条菜连根挖了放进背篓里,两个人继续往坡上走。西坡的野菜比他们想象的多,野蒜、面条菜、还有几簇荠菜叶片羽状深裂,贴着地面铺展开来,嫩得掐一下就能出水。沈知意蹲在那丛荠菜前面挖了好一会儿,背篓里渐渐堆起了绿意。
挖到半坡的时候他直起腰歇了歇,目光越过西坡的树梢往下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们山坳那片篱笆围起来的棚子,也能看见更远处山下那两亩田的轮廓,雪化了大半,田面露出褐色的土,那些碎石棱角被雪水冲刷过后边缘圆钝了一些,但还是嵌在土里的。
他收回目光,正要继续蹲下去挖,余光瞥见坡下的小路上有个人影。不高不矮,灰褐短袄,走得不快不慢。沈知意手里的动作停了,他蹲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个身影看,那人沿着小路往上走了一段,在岔道口停下来了,侧过身朝西坡这边望了一眼,沈知意看清楚了那张脸,不是赵四,上次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个也不是他。这人下巴上留着一撮短胡子,年纪大一些,四五十岁的样子,布褡裢斜挎在肩上,里头鼓鼓囊囊的。
短胡子站在岔道口往西坡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上走了,没往山坳的方向拐。沈知意蹲在松树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路向上,拐过山弯看不到了。
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过来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沈知意收回目光蹲回去继续挖荠菜,但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低头搓着荠菜根上的土,有些担忧的道:"陆峥,那个人,看见咱了。"
陆峥:"嗯。"
沈知意松了口气道:"但他没过来。"
陆铮把手里那把面条菜放进背篓里,蹲在沈知意旁边伸手帮他一起搓荠菜根上的泥。两个人并排蹲着低头搓菜根,谁也没再提那个短胡子。搓完了沈知意把背篓背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西坡更高处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人消失的山弯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林梢间露出一线青灰色的瓦檐。
沈知意指着那个方向道:“那边有人住。”
陆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道:"张猎户说翻过垭口有个养蜂的。"
两个人对望了一瞬,沈知意把背篓的带子紧了紧,道:"……咱们改天去认认门。"
回到山坳已经过午了。沈知意把挖回来的野菜铺在溪边的石头上洗了,野蒜掐头去尾留着嫩茎,面条菜叶片洗净了晾着,荠菜掰开了挑去黄叶。他蹲在溪边洗菜的时候阳光落在水面上明晃晃的,水比前几天暖和了不少,手指泡进去不那么刺骨了。陆铮蹲在灶台前把锅端下来刷干净了,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把火烧大。
沈知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端着洗好的菜走到灶台边,道:"晚上煮荠菜汤,再放两片腊肠提味。"
陆铮嗯了一声,沈知意蹲在灶台前切菜的时候忽然听见篱笆门外有人叫了一声:"山上住的——在家吗——"
是个女声,嗓门不大,沈知意放下菜刀站起来走到篱笆门口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扎着一条粗辫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夹袄。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口盖着一块布,布角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沈知意不认识她,问道:“你是?”
娘把碗往前递了递,自报家门道:"我姓王,住山下村口第一家,我娘让我送来的,说你俩住山上开春了忙,吃食怕不够。"
沈知意看着她递过来的碗,揭开布角看了一眼——满满一碗热腾腾的豆花,嫩白的,上面撒了一层碧绿的葱花和一小撮红亮亮的辣椒油。豆花还在冒着热气,那层辣椒油的香气被热汽一蒸,扑面而来。
沈知意没接,继续问她道:"你娘是——"
姑娘笑眯眯的说:"张嫂子让我送来的,她说你们今天去挖野菜了,弄点豆花配着吃正好。"
沈知意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道谢,姑娘把碗给他说:“碗下次还回来就行,家里有事我先回了,”他站在篱笆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热豆花,碗底的热度透过粗瓷传到手掌心里,暖得他指尖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姑娘已经转身走了,辫子在身后甩了一下,步子轻快地沿着山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