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春信（第1页）

去东山的路今天特别好走。

雪化了大半，路面上的冻土踩上去没那么滑了，反而有一点软。沈知意走在前头，脚底的感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有种"踩实了"的感觉稳稳地托着他的步子，每一步都不用担心滑倒。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陆铮，那人跟在他身后两步远，肩上挎着空背篓，脸上被太阳照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沈知意眉眼透出几分高兴来说：“今天，天气真好。”

陆峥点点头道："是不错。"

沈知意声音轻快了些，道："雪化了之后土松了，就能翻地了。"

陆峥应他道："嗯，也可以种东西了。"

沈知意转回头继续走，嘴角弯着。陆铮今天答应的"嗯"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尾音没压那么实，像也感觉到了那种春天在远处慢悠悠走过来的气息。

到了张猎户家的时候院门开着，张嫂子正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晒萝卜干。看见他们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萝卜干站起来拍了拍围裙，笑着往里喊了一声："老张！山上小哥儿来了！"

张猎户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根擀面杖，看见沈知意和陆铮进来，咧嘴笑着问道："咋了？地窖塌了？"

沈知意赶紧摆手，道："没塌，张大哥，我们是来借把锄头，开春翻地用，家里的柴刀挖土太费劲了。"

张猎户把擀面杖放下走了出来，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指着墙角那排农具，道："锄头在那边，你们自己挑一把顺手的。"他说着又看了陆铮一眼，问他："你伤全好了？"

陆铮蹲在墙角翻农具，头也不回的说："好了。"

张猎户往椅背上一靠，搓了搓手，道："那就好，开春翻地是苦活，你一个大男人可不能让人家小哥儿一个人刨。"

陆铮听完应了声：“知道了，”他挑了一把锄头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换了一把，最终选了中间那把刃口薄、柄长的。他走回来把锄头靠墙放着，在沈知意旁边蹲下来。沈知意蹲在地上看张嫂子晒萝卜干，时不时抬头搭两句话，问的都是村里的事——今年雪大不大、往年开春什么时候开始种、哪家的种子好。张嫂子一边翻萝卜干一边答他，絮絮叨叨的，说的都是些日常琐碎的事，什么东头王老汉去年种了春麦收了两石三斗，西边李寡妇家养的那头母猪下了七只崽儿——沈知意蹲在旁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分类存好。

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她："嫂子，你们家的菜籽一般在哪儿买？"

张嫂子拍了拍手上的萝卜干碎末，道："村口李老头那儿，每年开春他都从镇上进一批菜籽，白菜萝卜小葱都有，不过他家菜籽贵，村里好多人自己留种，你们要是没留种，回头我匀你们一些，我家去年收的菜籽还有剩的。"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说谢，张猎户在旁边接了一句："家里的菜籽种出来菜还大嘞，你不要你吃亏。"

张嫂子拿手里的萝卜干皮子朝他扔了一下，也没真生气，笑着道："就你嘴多！"

沈知意蹲在旁边笑，笑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陆铮，那人蹲在墙根底下正在翻看张猎户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豆角，手指拨动着豆角荚，看起来像在看年份似的。沈知意收回目光继续跟张嫂子说话，心里那棵冬天里一直缩着的东西慢慢往外舒展开了一点叶子。

坐了一会儿张猎户站起来走到灶房后面拿了个粗布袋出来，里面装了小半袋暗褐色的东西，递到沈知意面前："这包菜籽你拿回去，开春种上够吃一季的，白菜、萝卜、小葱，还有一小把芫荽籽。"

沈知意捧着那个粗布袋，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他抬头看着张猎户，那人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道："拿着吧，多了也是放着。"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个粗布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袋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朝张猎户两口子鞠了个躬。站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他使劲眨眼压回去了，张嫂子在旁边看到他这样，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轻轻的。

走的时候张猎户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俩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喊了一声："诶——"沈知意回头，张猎户站在院门口抬起手指了指东山更高处，从那儿能隐约看见一条更窄的山道蜿蜒着往上延伸，消失在密林里。

他说："翻过那个垭口再走半天，有个姓林的老哥儿带着他爹娘住那儿，养蜂的，他家的蜜好，今年春天你们要是碰见他了，带句话——就说张猎户欠他半坛子酒。"

沈知意把那句话记下了，点点头。张猎户摆摆手缩回院子里去了，篱笆门关上之后院子里传来他媳妇和他说笑的声响，隔着一道篱笆模糊不清的，但听着很热闹。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沈知意走在前头，怀里的菜籽袋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一下。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步子等陆铮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沈知意偏头看了陆铮一眼，道："那个姓林的老哥儿……养蜂的。"

陆峥："嗯。"

沈知意思索片刻道："开春要是真碰见了，咱也买一罐蜜。"

陆铮偏头看过去，沈知意正低头看路。

陆铮问：“你有钱？”

沈知意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路，笑着道："现在没有，但等春天了我种了菜收了，拿菜换。张嫂子说村口李老头的菜籽贵，我觉得他收菜应该也贵。"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说："种上半畦白菜收好了拿去镇上卖，换半罐蜜应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