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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碳春信(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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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听完没接话,沈知意也没继续算,两个人并肩沿着山路走回去。山道两边的雪化得比来的时候更多了,路面上露出大片大片湿润的褐色泥土,踩上去有那种松软的、带着潮气的触感。空气里那种"快要醒了"的气息比早上更浓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慢慢蠕动,过不了多久就会顶开土层冒出来。

回到山坳的时候太阳已经在正头顶了,把篱笆和棚子的影子收得很短。沈知意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先把菜籽袋子放在棚子里最干爽的角落里压好,又走出来把借来的锄头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然后蹲下来把锅端开准备生火做饭。

陆铮从他手里接过锅说:“我来”,说完把锅架在灶台上,蹲下去生火,沈知意蹲在一边看着他把柴火搭好、火石擦了两下就着了,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他看着陆铮蹲在灶台前面的侧脸,晨光里他那个人比一个月前刚被捡回来的时候结实了不少,脸颊上的肉回来了,肩膀的骨架撑起了薄袄,挽起的袖子露出来一截小臂,线条看着比以前有力了。

沈知意:"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你刚来的时候脸都是凹的。"

陆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着他的鼻梁,问他:"现在呢?"

沈知意抿唇笑了道:"现在像个人了。"

陆铮转回去添柴,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沈知意蹲在旁边看着他那条弯了一瞬的嘴角,自己也弯了弯嘴角,站起来去溪边洗菜了。

下午两个人把地窖里的干草重新铺了一层,又拿借来的锄头把篱笆门底下那块土翻松了、拍平了。沈知意蹲在地上拍土,陆铮在旁边把篱笆门重新绑了一道藤绳加固了。干活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人声——不是走过的那种说话声,是拖长了调子的吆喝,从山下村子方向飘过来的,隔着一片林子模模糊糊的,听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站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两次,就停了,可能有人在田埂上喊某人回家吃饭,喊完就回去了,他蹲回去继续拍土。

晚饭煮的是干菜汤配窝窝头,窝窝头还剩两个,一人一个掰开了泡在汤里吃。沈知意蹲在灶台前把窝窝头撕成小块扔进碗里,拿勺子搅了搅让汤水浸进去,泡软了之后夹起来吃,软乎乎的带着咸味和杂粮的香气。陆铮也学他的样子撕着泡了,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地吃完了。

吃完沈知意洗碗的时候抬头看看天,西边的树梢上挂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比前几天的都浓,烧得整片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浅粉又渐变到灰蓝,一层一层地晕染着,好看得不像真的。他蹲在溪边看着那片晚霞,手指还泡在凉水里,没动。

陆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天。两个人并排蹲在溪水边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天慢慢地从橘红变暗,从暗变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沈知意吸了吸鼻子,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

他站起来道:"进去吧,夜凉了。"

钻进棚子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篱笆门口的藤绳铁片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碰了一下又放开了。他蹲在棚子门口侧耳听了好一会儿,铁片没有再响。他看了一旁的陆铮一眼,陆铮也听见了,手里握着柴刀站在棚子门口侧耳听了一阵。风又吹过来了,铁片叮地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陆铮把柴刀放回门框边上,道:“是风。”

沈知意也松了口气道:"嗯,是风。"

两个人钻进棚子里躺下。兔皮褥子的毛软软地托着后背,沈知意躺了一会儿侧过身面朝着棚壁,把怀里的菜籽袋子摸出来放在脸旁边闻了闻——干燥的、朴素的、带着泥土和种子混合的气味,像春天捏碎了攥在手心里的那种味道。他闭着眼把那包菜籽在脸旁边放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掖进怀里贴着胸口。

沈知意:"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那片晚霞真好看。"

陆峥:"嗯。"

沈知意:"明天如果还有晚霞,咱俩蹲溪边多看一会儿。"

陆铮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还是应他道:"……嗯。"

沈知意闭着眼弯着嘴角,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旁边那人的呼吸慢慢的、匀匀的,跟溪水的淌声差不多一个节奏。他又数了数日子——赵四走了第九天了,还有六天左右,六天之后不管来不来,春天都要来了,地翻好了,菜籽有了,篱笆扎好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陆铮那边,黑暗里蹭到了那个人的肩膀。他没退开,就把额头搁在那个人的肩窝里,闭着眼,陆铮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轻轻搭在了沈知意的背上,松松的。

两个人就这么窝着,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篱笆上的枝条沙沙响,吹得铁片偶尔叮一声。但棚子里暖的,兔皮褥子的皮毛隔开了地上的凉气,两个人挤在一起的那一小片空间里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截。

沈知意睡着之前最后那个念头是——春天来了之后,种上半畦白菜,半畦萝卜,靠篱笆那排种小葱。芫荽籽撒在地头边上,长起来了掐叶子吃。他想完了这些,嘴角弯着,沉进了很深的睡眠里。

山坳外面,岔道口那棵老松树底下的雪地上,新出现了一行浅浅的脚印。从岔道方向来的,走到距离山坳入口大约三十步的位置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又沿着原路折回去了,脚印不深,像是个脚步很轻的人,跟上次老槐树底下那行直纹鞋底不一样,这次脚印的边缘有一个浅浅的缺口,像是鞋底磨损了一小块。

夜风吹过来,把脚印边缘的细土吹散了一层。但印痕还在,留在月光照着的地面上,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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