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点火(第2页)
陆铮打断他,道:"我不走,我跟他把话说清楚。"
沈知意盯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陆铮说的"把话说清楚"是指什么,他没问,但他听出来了陆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底下有一层东西,像一根弦被绷紧了又在压着不让它断。
他把脸转回去平躺着,把被子裹紧了,道:"……好吧,那你先把话说清楚,说完了回来做饭。"
陆铮没接话,但黑暗里他的手臂轻轻往沈知意这边靠了一点,手背碰了碰沈知意的胳膊,又收回去了。那个触碰极其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蹭了一下,但沈知意感觉到了,他闭着眼把嘴角弯了一下,没让谁看见。
窗外的风吹得篱笆上的枝条微微颤动,新埋的桩子在土里稳稳地立着。地窖的新土顶还没被雪盖满,露出一块灰褐色的、带着湿气的顶面。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慢慢凉下去。山坳里静极了,连溪水的细淌声都像是在耳朵深处很远的地方。
沈知意侧耳听着旁边那人的呼吸,心里那个倒数的数字还在。第八天了。他闭着眼睛把剩下的日子在心里排了一遍,像把一块块石头码在田埂上,一块一块地码齐了。
天亮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梦见了一张纸,纸上画着叶形记号,中间一道竖线贯穿。但这次的叶子和上次那张不一样,是绿色的,新鲜的,沾着露水,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卷起来,缩成一个小团,然后展开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他还没看清,就醒了。
晨光已经透了进来。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轻的,不重。沈知意坐起来揉眼睛,听见篱笆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陆铮,陆铮还在棚子门口系鞋带。沈知意探出头去看,篱笆门外站着一个圆脸盘的妇人,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正笑盈盈地往里头看。
沈知意认出来了,是张猎户的媳妇,忙打招呼道:“嫂子!”
张嫂子推开篱笆门走进来,边走边说:"我寻思你们俩年轻人搬山上来了也不容易,今早蒸了一锅窝窝头,送来给你们尝尝。"
她把竹篮放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掀开蓝布,里面码着四五个黄澄澄的杂粮窝窝头,个头不大但个个圆滚滚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热气从窝窝头的缝隙里升起来,麦面和杂粮混合的香气散开来,飘得整个灶台附近都是。
沈知意蹲在竹篮前面看着那几只窝窝头,嗓子眼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没出口就变成了别的:"嫂子你等会儿,我进屋给你拿——"
张嫂子摆手道:"拿什么拿!自家蒸的,不值钱,你们俩这两天忙着扎篱笆挖地窖的,我路过瞅见了,挺好的,小伙子勤快,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她说着又看了陆铮一眼,陆铮刚从棚子门口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张嫂子笑笑,挎着空篮子走了,走得快,像怕他们追上来还东西一样。
沈知意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几只窝窝头,手指碰了碰最上面那个,热的,暄软的,一按一个浅浅的窝。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对陆铮说:"你过来尝一个,刚蒸的。"
陆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拿了一个窝窝头掰开了吃。杂粮面发得宣乎,嚼着有一股朴实的甜香,咽下去胃里暖乎乎的。沈知意吃了一半就把剩下的半边包起来放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沈知意道:"今天把地窖里的干草铺好,再去找张猎户借把锄头,开春种地要用。"
陆峥:"嗯。"
沈知意蹲在灶台前面把那几只窝窝头小心地收进棚子里,又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大晴天,雪化得比前两天都快,地面上的雪已经消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褐色泥土。空气里有一种跟之前不太一样的味道,是土的气息混着残雪的凉意,带着一点点润润的、快要醒过来的感觉。沈知意吸了吸鼻子,那种味道让他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是春天要来的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地窖边上把盖顶的干草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干燥的。又走到溪水边蹲下看了看渠里的水,冰面比昨天薄了一些,能看见底下的水流得更急了些。他蹲在那儿看着溪水发了会儿呆,身后传来陆铮劈柴的声响,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把什么东西往地里钉。
他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把锅端下来刷了刷,又把灶膛里烧完的灰掏了掏。蹲在灶台前面干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篱笆外面的山路——空空的,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地上的碎雪末吹起来又落下去了。他收回目光继续掏灰,但掏着掏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微微侧着。
好像听见了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灰铲,站起来走到篱笆门边往外看。山路上没有人,风还是那个风,树还是那些树。但他刚才确实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树枝被踩断的脆响,从岔道那边的方向传过来的。
陆铮也听见了。他已经放下了柴刀,站在沈知意旁边,两个人透过篱笆的缝隙盯着岔道那边。林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金子一样的光斑密密地铺了一层。风又吹了一阵,把树枝摇得晃了晃,然后安静下来。
岔道那边的树丛动了。
一个人影从树丛后面转了出来,不高不矮,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短袄,肩头挎着一个布褡裢。他站在岔道口停了停,看见了山坡上那个篱笆围起来的棚子,看见了篱笆门边上站着的那两个人。他也看见了他们。
那个人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岔道口看着沈知意和陆铮的方向,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武器。他站了大概三四息,然后转身,沿着岔道往回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林子里。
沈知意攥着篱笆门框的手指松开了。他转头看了陆铮一眼——那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一直跟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来。
沈知意道:"……不是赵四。"
陆铮把柴刀放回棚子门口,说:"不是,他的鞋底纹路,跟老槐树底下那行脚印不一样。"
沈知意站在那儿,把刚才那个人的身形和穿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灰褐短袄,布褡裢,不高不矮,走路不快不慢。他把这些特征记下来了,又在心里那个"还剩几天"的账本上添了一笔新的。
他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重新把锅端起来刷了,道:"进去吧,明天去东山借锄头。"
陆铮站在篱笆门口又往岔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棚子门口。弯腰拿起柴刀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拍,看着手里的刀锋上自己的倒影,片刻之后继续劈柴了。
山坳里的阳光比前两天亮了不少,照在新扎的篱笆上把枝条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地窖顶上的干草被风轻轻吹拂着,溪水从解冻的渠底淌过,发出细细的、清亮的声响。沈知意蹲在灶台前面把刷好的锅又涮了一遍,站起来甩了甩水,拿袖子擦了擦手。
那只手上还留着昨天给陆铮抹猪油的时候沾的一点油痕,在阳光下泛着一点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嘴角弯了弯,转身走进棚子里去拿背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