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搬(第1页)
沈知意后半夜醒了三次。
第一次醒是被冻醒的,他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棉袄裹紧了也挡不住从门缝灌进来的风。第二次醒是梦见沈大牛带着好几个人来了,他站在门口对面乌泱泱一片,张嘴想喊陆铮但嗓子发不出声,吓得整个人一蹬腿醒了,第三次醒,是听见外面风声太大,他坐起来听了半天,确定没别的声音才重新躺下。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陆铮坐在炕沿上,腿垂着,弯着腰在系鞋上的绳子,他看见沈知意睁眼了,说了句:"你醒了?"
沈知意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整个人还有点迷糊,搓了搓脸,声音里带了点软问他:"几时了。"
陆峥声音平缓道:"刚亮,东西我整理了一部分。"
沈知意扭头看,灶台边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包裹。兔肉用干净布包了,冻菇一串串捆好,酱罐子裹在破布里,腌芥菜坛子被陆铮拿稻草垫了一圈又用藤绳绑了。他发了一会儿愣,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可能压根没怎么睡,这些活儿不是短时间能理完的。
沈知意看着他,问:"你几点起来的。"
陆峥道:"没睡。"
沈知意有些意外问道:"你没睡?"
陆铮把最后一截绳子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道:"睡不着。"
沈知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去翻了翻那些包裹,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理得结实。他数了数,一个坛子、两包肉、冻菇和酱,剩下就是锅和瓦罐,两口破碗,两双筷子;褥子卷了卷扎在一起,棉袄和褂子叠好了搁在最上面。他看了一圈,发现陆铮把屋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收拾了,连灶台底下那几根还能烧的柴都捆了一把搁在墙角。
沈知意指着那把柴说:"这个不带了,山坳那边有树,砍了就烧,带着沉。"
陆铮点头把那把柴抽出来放回灶台边上,沈知意又转了一圈,确定屋里没什么落下的了,最后目光落在炕上那床破褥子上,他走过去摸了摸褥子面,粗布,洗得发白,有几处补丁打补丁;这是原主爹娘留下来的东西,也是这个屋里唯一带点"家"味的东西。
他把褥子卷起来,扛到肩上。
回头看了看破屋道:“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沈知意锁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破门根本锁不住,门轴松了,随便一推就开,但他还是拿了一根木棍从外面别上,然后他转身,背上的褥子卷硌着肩膀,陆铮背着坛子和兔肉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得长长的。
第一趟走得比想象中快,沈知意以为背着东西走山路会累死,但陆铮走旁边一直给他托着褥子卷下面那头,分摊了大半重量。走到山坳的时候沈知意后背都湿了,但没觉得太喘。
到了地方他把褥子卷往空地中间一搁,叉着腰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这片被晨光照亮的山坳。今天的天比前两天都蓝,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把冻溪上的冰照得亮晶晶的,反着碎光。他站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这里有太阳,有风,有溪水,有他们刚刚撒过汗的土。
沈知意说:"要先搭个能遮风的地方,不然晚上没法住。"
陆铮站在他旁边,目光也在打量这片地,他没有接话,直接走到空地北面那排树底下,挑了几棵胳膊粗的幼树,拿柴刀开始砍,沈知意听见砍树的动静也动起来了,他把褥子卷挪到背风那块石头底下,又把坛子和包裹码好,然后蹲下来开始清理空地中间的碎石和枯枝。
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指挥谁,陆铮砍了七八根粗枝拖过来,沈知意接过去把树皮剥了,粗的那头削尖了,按照陆铮指的位置往地里砸。陆铮右边有伤使不上全力,就负责指挥方向和递,材料,沈知意蹲在地上抡石头砸桩子,一下一下的,抡得额头上冒汗。
砸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手一滑,石头从掌心脱出去砸在脚边,他"嘶"了一声缩回手,虎口蹭破了皮,渗了一点血。沈知意蹲着甩了甩手,拿嘴嘬了一下伤口,然后继续捡起石头要砸。陆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的石头接过去了。
接替他的位置道:"我来,你告诉我位置。"
沈知意看着他蹲在自己旁边,拿石头一下一下往地桩上砸——右手使力的时候右肋那一侧会绷,眉头会拧一下,但砸下去的力道比沈知意自己的稳了不止一个档次。他蹲在那儿看着陆铮的侧脸,那人咬着牙砸桩子,额角的汗顺着颧骨那道疤淌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硬线,但他一下都没停。
沈知意没说话,去旁边把削好的枝干搬过来递给他。两个人一个递一个砸,配合得越来越顺,四根主桩子砸进地里的时候太阳才爬到树梢顶上。
接下来是架横梁。陆铮站在桩子旁边比划了一下高低,沈知意蹲在地上削木榫头,削一根递一根。陆铮接过去对准榫眼敲进去,一榫一卯,严丝合缝。沈知意看着他在那儿比划敲打的样子,心里又冒出来那句话——这人以前干什么的,手巧得不像话,搭个棚子都搭得跟盖房子似的规矩。
沈知意递了一根横木过去:"你以前搭过棚子?"
陆峥不以为意的答了声:"嗯。"
沈知意继续问:"搭过几回?"
陆铮把横木架上去试了试松紧,偏了偏头道:"……几回?忘了。"
沈知意心想你搭过的怕是不少,一边想着一边低头削下一根榫头,两人又干了小半个时辰,棚子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四根主柱撑着,横梁架在上面,斜撑从侧面支着,整个结构虽然简陋但稳当。沈知意站在棚子底下仰头看,顶上还空着,得铺树枝和干草。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说:"我去弄点松枝,密实,还挡风。"
陆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气喘,道:"你歇会儿,我去。"
沈知意转头看着他,陆铮靠在一根柱子上,右肋那侧的衣摆洇出来一小片深色,瞧着不是血,像是汗,伤口在愈合过程中出点汗是正常的,但他整张脸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白了一度,嘴唇也干了沈知意走过去看了看他肋侧的位置,布条干干净净的没渗血,才松了口气。
沈知意说:"一起吧,你砍,我拖,这样快一点。"
陆铮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个人钻到山坳外面的松林里,陆铮挑粗的松枝砍,沈知意把砍下来的拖回去堆在棚子旁边,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堆了半人高的一堆松枝,沈知意蹲在棚子旁边开始往顶上铺,陆铮也蹲在另一边铺,两个人一人一边从下往上摞,松枝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一层压一层,铺到第三层的时候里面的光透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