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炭玉佩上的字(第2页)
沈知意问:"……谁刻的"
陆铮没立刻答,他站在沈知意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照着山坳,树影子落在地上,风从南面敞口吹进来,细细的一缕。
陆铮语速慢,字跟字之间像隔着一层东西,说:"我大哥,同父异母的大哥,他刻的,在我……走的时候。"
沈知意攥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走的时候"这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他听出了底下压抑的东西,这人不是自己走的,他是"被迫走的"。
陆铮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没有躲开,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开口道:"我爹有三房妻妾,我娘是最小的",陆铮平静的说着,声音不高,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道:"我从小就练武,比老大强些,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怕我抢他的东西,就找了机会,把我弄出来了"。
他顿住了,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颧骨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浅白,他记得陆铮身上那两道伤口的深度和位置肋骨、肩膀,都是要命的地方,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陆铮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继续道:"他们说我没用,练了十几年,废了,老爷子……我爹,他默认了,老大找人把我扔了,扔在百里之外,我爬了三天,后来不记得怎么就到了这里。"
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说:"……你爹知道了?他知道你大哥——"
“知道”陆铮打断他,两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说:"他知道,但他没拦。"
山坳里安静了几息,风从南面吹进来,吹得沈知意后脖颈的碎头发动了动,他看着陆铮的脸,那人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他就那么站着,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结痂的旧事,结了疤但不碰就不会疼。
但沈知意看见他攥着的那只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把一块石头从肩上卸下来了一样,微微松了那么一点。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玉佩,碎了一半,断口尖锐得像刀切的,他把它攥在掌心,握了几息,唉~也是个可怜人,然后伸手递给陆铮。
陆铮来接,沈知意没松手。
他看着陆铮的眼睛,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说:"陆峥,这个字,以后不算数了。"
陆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沈知意的眼睛,那双向来沉得像冰面下暗流的眼睛,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冰碎了,是冰面底下那层东西浮上来了,一瞬,他眼底涌上来一点潮,但被他自己压下去了,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接玉佩的手,在沈知意手心里停了一下。拇指的指腹碰了一下沈知意的虎口,然后他把玉佩接过去了,揣回怀里。
他声音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沈知意别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的树,耳朵尖烫得跟烧了一样,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那个…咳…咱俩继续量地吧,南边还没量完呢。"
他转身去捡那根藤绳,弯腰的时候背对着陆铮,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调整。他没回头,把绳头攥在手心里往南走,走了几步听见陆铮跟过来了,脚步比之前轻了那么一点点。
两个人拉着一根藤绳,在山坳里量完了南面的地界,沈知意蹲在四个角上拿石头做记号,陆铮站在旁边帮着扶绳子,蹲到第三个角的时候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陆铮一眼。
问他:"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
"不怕"陆铮没等他说完肯定的打断他。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搬石头,把那块石头按进土里的时候用了点力气,手指头按得发白。他心想,人家掏心掏肺给你看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山坳北面那排树走过去,边走边装作随口说:"我以前,也被人丢过一次。"
他说得漫不经心,陆铮站在藤绳那头没动,隔着几步看着他的后背。
沈知意背对着他,摸了摸那排树的树干,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来回蹭了两下,继续说:"……那时候没活过来,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扔我的人死了,还是我被扔了之后死了。"
他说的语焉不详,但末世那几年的记忆涌上来,心口酸了一下,赶紧打住了,他转过身对着陆铮扯了个笑,不怎么好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松了,道:"反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过去就过去了,现在活着才是真的。"
陆铮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眼前这个消瘦的小哥身上似乎有层雾,让人忍不住想拨开云雾看看内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个山坳亮堂堂的,光落在两个人和他们中间那段绷直了的藤绳上,沈知意觉得自己的耳朵不那么烫了,但心跳还是快的,砰砰砰的,像有人在后背拿拳头轻轻叩。
然后陆铮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玉佩掏出来,递给他。
不由分说的道:“你拿着。”
沈知意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低头看着那块断了一半的白玉,上面那个"弃"字还刻得深深的。陆铮的手指在玉佩背面蹭了一下,指腹划过那道刻痕——
他似乎看懂了沈知意的疑惑,继续道:"你拿着,就作废了"。
沈知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照在陆铮脸上,颧骨那道疤泛着淡淡的白,嘴唇抿着,但他眼尾那道细细的纹路微微弯了一下,沈知意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低下头接过那块玉佩的时候手指跟陆铮的碰了一下,那人手心的温度比昨天暖了许多,温的,带着活人气儿。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用力攥紧,然后抬头对着陆铮也弯了一下眼尾,不太会笑,但使劲弯了。
沈知意认真的回答他,道:"行,我拿着,作废了"。
山坳里的风暖了一点点,两个人在那排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藤绳还绷在南北两头,中间量出来的那片空地,被晨光照得发亮。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紧接着另一声应和,此起彼伏的,春天还早,但今天的太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