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炭玉佩上的字(第1页)
第二天天亮得比头天早。
沈知意是被窗外麻雀吵醒的,叽叽喳喳的,像在开演唱会,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脑子比身体醒得快,昨天那些事已经排着队挤进来了,沈大牛的脚印、倒地的坛子、山坳里那块空地,他叹了口气,从干草堆里爬出来。
陆铮已经醒了,沈知意转头就看见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半块碎玉佩,低着头在看,手指摩挲着断口的位置,指腹一遍一遍地蹭过去,不知道在想去什么。
沈知意站在那儿犹豫了一瞬,陆铮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顺手把那块玉佩收进怀里了,动作不快不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知意假装没看见,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往灶台走边走边道:"我去生火,粥马上好。"
陆铮应了一声。
早饭还是蕨菜根粥,加上昨晚泡上的几朵冻菇,煮出来比前两天的东西多了一点点鲜味。沈知意尝了一口觉得还行,给陆铮盛了满满一碗,自己盛了大半碗,两个人蹲在灶台两边呼噜呼噜喝完,沈知意把碗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
陆铮也站起来,他今天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站起来的时候手没扶墙,右肋那侧虽然还绷着,但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好看了,颧骨上那道疤衬着有了血色的脸,看着没那么凶了,他把那件破薄袄的衣带系紧,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也露了脚趾的鞋,没说什么,转身跟着沈知意出门了。
今天两个人走得更近,沈知意走前面,陆铮跟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沈知意走多快他就走多快,昨天下山时候那种肩并肩的距离维持着,谁也没刻意拉开。
进了林子之后沈知意听见身后陆铮的脚步忽然停了,他不解的回头问:"怎么了?"
陆铮正看着左边一片灌木丛,蹲下去了,沈知意凑过去一看,灌木底下露出来几根细长的藤条,青灰色的,筋道得很,陆铮伸手拽了一根,弯了弯,弹回来,又拽了一根,连着拽了四五根,拢到手里。
陆峥回他道:"做根绳子。"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他手指灵活地绕藤条,想起昨天这人蹲在那儿挖草药的样子,轻车熟路得很,他蹲下来也学着拽了两根,结果手劲不够,藤条断了半截。
"……你这手劲儿恢复得是不是太快了"他嘴里嘟囔道,陆铮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已经绕好的藤绳递过去说:"你拿这个",
沈知意接过来,入手有点沉,编得紧实,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他抬头看了陆铮一眼,那人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后背挺直,步子依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到了山坳的时候太阳刚从东面那排树梢上冒头,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山坳涂了一层淡金色,昨天那种灰扑扑的感觉全没了,空地比记忆里大了一圈,冻住的溪水在阳光下反着光,冰块底下透出来一层浅浅的青色,是活水在底下流的颜色。
沈知意站在山坳入口,愣了有好几息。
陆铮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片地方,他手里还捏着刚才编的那串藤绳,松松地挂着,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很清楚。
陆铮说:“风不大。”
沈知意点头,山坳三面有树挡着,只有南面敞着口,今天的风是从北边来的,绕了一圈从头顶刮过去了,坳子里头几乎感觉不到。
沈知意走进去,蹲在空地中间那片土层上,说:“地基得看看,合适才行,”拿手指抠了一下,冻土硬邦邦的,但表面那层化了的泥巴底下是实土,手指戳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是沙土的质地,不黏,渗水应该快。
陆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沈知意站起来绕着空地走了一圈,把四个角都踩了一遍,回来的时候拍拍手上的泥,脸上压不住的高兴。
说:"能盖,底下不潮,土也实,北面那几棵树正好挡风,南面敞着冬天能晒到太阳";他说完转头看陆铮,眼睛亮晶晶的问:"你觉得怎么样?"
陆铮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旁边的树上,又落到地上那段冻溪上,最后回到沈知意脸上,说:"先搭个棚子住,等开春了再盖正经屋子。"
沈知意问:"冬天还没过完呢,棚子能不能撑住?"
陆峥缓缓说道:"多砍些树,顶厚点,背风不会很冷。"
沈知意看着他说这话的样子,陆铮站在晨光里,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在阴影里,说"先搭个棚子"的时候那种笃定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盘算了很久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人昨晚躺炕上没光想"怎么养伤",他脑子里怕是把这山坳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翻来覆去过了多少遍。
沈知意点头道:"行吧,那就听你的",又问他说:"那咱俩先把地方圈出来,用什么圈比较好?"
陆铮把手里那串藤绳递过去,沈知意接过来,蹲在地上把绳子一头拴在靠北边的一棵树上,扯着绳子往东走,丈量着空地的大小,他牵着绳头走到东面尽头,陆铮跟过来帮他拉直了绳子,两个人各拽一头,中间那段藤绳绷得紧紧的,把一块空地的南北尺寸量出来了。
沈知意看着绳子量出来的距离,有些惊喜的道:"挺大的,够盖两三间了。"
陆铮站在绳头那边,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沈知意,沈知意蹲在地上拿石头在四个角做了记号,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一抬头就撞上陆铮的目光,那人站在树底下,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有一层东西,沈知意读不太准,可能是放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陆峥道:"沈知意。"
"嗯?"沈知意疑惑的看着他
陆铮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碎玉佩,沈知意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陆铮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手指在断口上又摩挲了一遍,然后翻过来,把刻字的那面朝上,递到沈知意面前。
他说:"你看这个"
沈知意低头,玉佩是白玉的,质地细腻,断口新,裂得不规则,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凌厉,刀痕深得嵌进了玉肉里,一个"弃"字。
他看见了,跟第一天翻陆铮兜的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但那会儿他没问,放回去了,今天陆铮自己递过来的,沈知意就接了,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指腹蹭过那个字凹下去的纹路,凹槽里还嵌着点干了的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