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炭烧火(第1页)
陆铮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踩到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头,目光从那行脚印上移开,扫了一圈屋门,门关着,门缝底下塞的那块挡风的破布被人扒拉出来了,歪在一边。
沈知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块布是他穿过来头一天就塞上的,塞得严严实实,用手指头抠才能抠出来。现在它歪在外面,要么是有人开了门,要么是有人蹲在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过。
陆铮伸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往里头看了几息,然后迈步进去,沈知意跟在他后面,柴刀攥得手心冒汗。
屋里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灶台,瓦罐,干草堆,炕上那床破褥子,沈知意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墙角那个位置——腌萝卜的坛子。
坛子倒在地上了,盖子滚到一边,里头剩的那几块腌萝卜全没了,坛底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手掏过,连汁水都刮走了,旁边搁着的那捆干柴也少了,地上有散落的碎枝子,被人挑挑拣拣拿走了大半。
沈知意站在那儿看着倒地的坛子,好一会儿没说话,啊!天杀的,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在内心疯狂咆哮。
陆铮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窗户纸被人从外面捅了个洞,凑着眼往里瞅过,炕上的褥子被动过,沈知意出门之前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团成一堆,像是被人翻了一遍又随手扔回去的。
陆峥问:"你丢什么了。"
沈知意蹲下去把坛子扶起来,拿手指头在坛底刮了一下,送到鼻尖闻了闻。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剩的连渣都没了。
他站起来,无语的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说:"腌萝卜,还有柴火,坛子底朝天了,估计连坛子都想搬走,嫌沉才扔下的。"
陆铮站在窗户边上,手指从那被捅破的洞里穿过去试了试,寒风吹进来,他收回手。
他问:"你知道是谁"?
沈知意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那条路上山的路除了他,平时几乎没人走,村里的猎户冬天也不往这片来,这里太偏,什么也没有,那么能找上门的,只有一个人。
他把坛子放回墙角,说:"沈大牛,我堂兄,这屋子和地本来是我爹娘的,他早就惦记上了,隔三差五来拿东西,以前原……以前他拿得更勤快。"
陆铮听他说完,目光从窗户挪到他脸上,说:"他知道你一个人住,拿东西不避人,今天是进来翻了,明天呢。"
沈知意没接话,陆铮这句话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头上的钉子,拔不出来,他心里其实清楚,沈大牛今天来翻了一趟,看见屋里没人,翻了翻走了,下回呢?真的是不怕遭贼就怕贼惦记,下回再来,万一撞上他跟陆铮都在家,陆铮伤还没好利索,他这小身板肯定是打不过,沈大牛好歹是个壮劳力,膀大腰圆的,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他把柴刀别回腰后,靠着灶台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叹了口气,声音不大,有些低落的说:"……你说得对,住这儿确实不安生。"
陆铮从窗户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沈知意蹲着仰头看他,那人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
陆铮说:"你上午说,想去那个山坳。"
沈知意反驳道:"那是空地,没屋子——"
陆峥肯定的说:"那就搭。"
沈知意抬头看着他,陆铮的脸在灶台那面墙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仰着脖子看他,两人之间差着一个头还多的距离,他每次跟陆铮面对面站着都得仰着,有点无语的说:"你的伤…,你胸口那道口子还没收口,你跟我说搭屋子?拿什么搭?你现在抡得动斧子?"
陆铮脸僵了一下没反驳,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沈知意,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灶台旁边靠着墙立着的那根烧火棍拿起来了,沈知意不知道他要干嘛,盯着他的手。
陆铮握着那根棍子,中指长、胳膊粗的一截硬木,一头被火烧得焦黑,他换了一只手,右手握着棍子中段,往前平举,就这么一个动作,右肋那侧明显绷紧了,但他面色不变,手腕一翻,那根烧火棍在他掌心转了小半圈,然后被他稳稳地横举在面前。
沈知意看愣了,那个动作他见过,末世之前看电视的时候,武侠片里使剑的人起手式就是这样,腕子一翻,棍身一转,气是沉的,人是稳的,架势摆出来就跟普通人拿棍子完全不一样。
陆铮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到两息就放下了,拿棍子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
他说:"……现在确实是不能抡斧子,但再过几天就能。"
沈知意看着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没戳穿他在抖,他别开目光,假装去整理背篓里的东西,声音干巴巴的说:"你歇着吧,搭屋子的事儿再说,先把今天采的东西收拾好。"
陆铮把烧火棍放回灶台边上,动作很轻,他没再说话,走到炕边坐下,靠着墙。
沈知意蹲在灶台前头把背篓里的冻菇和草药一样一样理出来,整理的时候动作很轻,弄坏了可是会很心痛的,脑子里来回转着几件事,一个是沈大牛今天来过了,看见了屋里没人,以他的性子,明天或者后天保不齐还得来,另一个是陆铮刚才那句话,"再过几天能"他说的能,大概不是"能试试",而是"能办到",这个人说话不随便,他嘴上说的,心里大概已经过了好几遍了。
他把草药放在灶台旁边晾着,冻菇理出来一串一串挂在屋梁上,够不到的地方搬了块石头垫脚。挂到第三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菇串掉下来散了一地,他"啧"了一声蹲下去捡,陆铮从炕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他对面,帮他把散落的冻菇拢到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小堆灰白色的干蘑菇。沈知意低头捡,陆铮也低头捡。手指头碰了一下,沈知意缩得快,陆铮没动,继续把冻菇码好摞在一起。
陆铮看着他问道:“你怕什么?”
沈知意愣了一下说:"什么怕什么。"
陆铮的手指指了指他手里的菇串,说:"你刚才抖了一下,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