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炭烧火(第2页)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在细微地颤,他使劲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说:"没怕,只是……不习惯。"
陆峥反问:“不习惯什么?"
沈知意站起来,把那堆冻菇拢起来重新串起来,说:"不习惯有人,以前都是我自己,现在多了张嘴……多个人,有些不习惯。"
陆铮也站起来,把手里的菇递给他,动作顿了顿,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些道:"你昨天自己说的,那你现在有了。"
沈知意手一僵,耳朵根烧起来,他背对着陆铮把菇串往房梁上挂,嘴里嘟囔了一句,说:"……我那是嘴快瞎说的。"
陆铮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确定的道:"你说的是有了,你说了,我听见了。"
沈知意挂好菇串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整个人僵了两三息,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陆铮,那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灶膛里没生火,屋里暗,他的眼睛是亮的,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最后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说:"……那你就别走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昨天是"那你现在有了",今天是"那你就别走了",他这张嘴是不是根本不过脑子?
但陆铮没笑他,陆铮听完这话沉默了两三息,然后点了一下头,认真的说:"嗯,不走了。"
沈知意觉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赶紧转身假装去生火,蹲在灶台前面的时候他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拿袖子蹭了蹭眼睛,灶膛里火还没升起来,他蹲在那儿拨了半天碎枝子也没点着,手抖得火绒都拿不稳。
陆铮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接过他手里那根火绒。
他说:"我来吧。"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沈知意耳朵旁边,沈知意没动,陆铮蹲在他身边,侧身的时候右肋那边的袖子擦到了他的胳膊,手指稳当,火绒吹了几下,火苗舔上干枝子,几息就蹿了起来,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橘红色的,暖暖的。
沈知意盯着那簇火,嘴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没说话。
像下定某种决心,沈知意说:"陆铮。"
他回:"嗯。"
沈知意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说:"明天咱们去那个山坳看看吧…,仔细看看那块地,真要搭屋子的话,得先看看地基和风向。"
陆铮蹲在旁边看着火,听了这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问:"你想好了?"
沈知意盯着灶膛里的火,声音不高但清楚,说:"嗯,想好了,这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了,是咱俩的,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待着,咱俩就先换个地方。"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陆铮,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我末世——",他顿住,咽回了后半句,换了个说法,"我过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过够了,现在我有个能搭伙的人,有个能落脚的山坳,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想在这儿,跟你,把日子过起来。"
陆铮看着他,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晃动的光影让彼此的表情都看不真切,但陆铮伸出手,把那根烧火棍从灶台边上拿过来了,他把它搁在沈知意脚边,碰了碰他的鞋尖。
陆峥说:"用这个搭屋子。"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根焦黑的烧火棍,又抬头看着陆铮,火光里他看见陆铮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个弧度,像裂开的冰面底下透出来的一丝暖意。
沈知意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冲上来的酸劲儿咽回去,转过去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声音闷闷的说:"用棍子搭屋子,你也是个人才。"
陆铮没接话,但他蹲在旁边没走,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谁都没再说话。屋外面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但屋里渐渐暖和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着,带出一股热气,把沈知意冻了一整天的手烤暖了。
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陆铮蹲在那儿,侧脸被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下巴上冒出来一层胡茬,旧疤在颧骨上凸起一道,眼睛看着火,很专注,眼尾有一道极浅的纹路。
这人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呢,比现在壮一些吧,脸上比现在有肉,不会这么瘦得两颊都凹进去。应该也是不怎么笑,但站着的时候肯定比现在更挺,没伤的时候步子肯定更大更快。
沈知意收回目光,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
算了,以前是什么样不重要,以后是什么样,他说了算。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反复嚼了两遍,跟嚼一块硬糖似的,越嚼越有味儿。
他说:"明天早点起,去山坳量地。"
陆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还在。
应了他一声:"嗯,好"
夜深了,火光在灶膛里跳着,把两个蹲着的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块儿,风在外面刮了一整夜,但这间破屋子里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