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炭名字（第1页）

天没亮透沈知意就醒了。

灶膛里那点剩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他缩在干草堆里把自己团成个球，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衣服，棉袄还在陆铮身上呢，他只能穿那件补丁褂子，套上去的那一瞬间冷得他整个人从牙根抖到尾椎骨。

哆哆嗦嗦系好腰带，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搓着手往灶台走。路过炕沿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陆铮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侧身躺着面朝墙壁，但被子——棉袄——滑到了腰下面。沈知意伸手帮他拽上去了，手背蹭到陆铮的脖颈，温的，不烫了。

他缩回手，蹲下去生火，柴火不多了，他把碎枝子摞在一块儿引着了，火苗舔上干柴的时候赶紧往锅里添水。烧水的工夫他又把昨天泡着的蕨菜根捞出来切了，切完发现忘了洗砧板，拿手抹了两下，心想就这样吧反正也是自己吃。

身后传来动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沉闷的、带着鼻音的呼吸调整。沈知意没回头，继续切菜。过了几息听见陆铮的声音，比昨晚清了许多，像喉咙里那层砂纸被水泡软了，问道："……几时了。"

沈知意答道"刚亮，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陆铮没再睡，沈知意听见他坐起来了，然后是一声极低的气音，扯到伤了，沈知意这才转过头，看见陆铮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按在右肋位置，眉头拧着，脸朝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转回来对上沈知意的目光。

陆峥问："你起这么早？"

沈知意转回去继续弄他的菜，说："以前……以前也早起。"

他想说的是末世那几年天不亮就得起来赶路，但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陆铮没追问，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这回比昨晚稳当了些，膝盖没晃。他扶着墙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灶台旁边，低头看着锅里翻腾的水花。

陆峥说："……你昨晚说今天上山。"

沈知意头点头道："是的，你把粥喝了，咱俩就走。"

陆峥又问："就咱们俩？"

沈知意把切好的蕨菜根扔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看傻子似得看了他一眼说："不然呢？我这屋里就你跟我，你还指望有第三个？"

陆铮没接这话，他靠着灶台站着，没再回炕上，就那么站着等粥煮好，沈知意余光里瞥见他站得笔直，即便带着伤，即便身上那件里衣又破又脏，这人往那儿一杵，腰板是直的，肩膀是平的，那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遮都遮不住。

粥煮好之后沈知意照例盛了两碗，这回他没把稠的全捞给陆铮，昨晚上被那人逮了个正着，再做那套就太假了，他分了匀匀的两碗，一人一碗，蹲在灶台两边闷头吃，蕨菜根煮软了之后口感还行，有点嚼劲，就是没油没盐，淡得人直皱眉，陆铮那碗吃得干净，碗底都让粥水涮过了。

吃完沈知意把背篓清出来，检查了一遍绳子结不结实，又把柴刀别在腰后，他看了一眼陆铮有些担心的问："你确定走得了？"

陆铮没说话，他弯腰很慢，咬着牙，把昨天晚上自己那件深灰色薄袄重新穿上了，袖子从右肩那条口子裂得更大了些，他不在乎，系好衣带，站直了，看着沈知意。

坚定的说："走。"

沈知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转身推门走出去，外面冷得扑面而来，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把背篓甩到背上，踩进雪地里等了两步，听见身后响起了陆铮的脚步声，有些沉，走的慢，但没停下过，他没回头，沿着屋后那条路往山上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三四步远，沈知意在前面踩路，雪地里的脚印一个挨一个，后面那个踩着前面那个的脚印往前走，雪消了一层又冻了一层，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吱咔吱响。沈知意走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节奏变了，比刚才慢了，还带了一点拖，但他没停，只是放慢了步子，从正常走变成慢慢踱。

陆铮在后面跟了一段，开口："你不用等我。"

沈知意没回头，道："谁等你了，我走累了歇口气。"

陆铮没戳穿他，两个人继续走，沈知意耳朵竖着听后面的动静，那脚步声虽然慢，但始终没断，一步接一步的，走到半山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沈知意停下来卸了背篓，靠着石头喘气，这回他是真累了，这具身体底子太差，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腿软，陆铮走到他旁边站住，背靠着另一块石头，脸色比早上那会儿白了些，但额头上没汗。

沈知意拿袖子抹了一把额角，他身上有汗，潮的。他看了看陆铮那张脸，忽然觉得不太服气。

问陆峥："你……不喘？"

陆铮看了他一眼说：“喘，”

但他呼吸确实匀，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就是比平时快了一点。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弯腰去捡背篓，陆铮先他一步把背篓拎起来了，沈知意一愣，忙说："你——"

陆铮把背篓的带子往肩上一挂，说：“我背一段”，没等沈知意反应就迈步往前走了，背篓里有柴刀和昨天采的蕨菜根，不重，但他右肋的伤让他背篓压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就一瞬，立刻恢复了，沈知意想上去抢，但看见陆铮那副"你别跟我争"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跟在陆铮后面走，这回换他在后头踩着前面那个的脚印，他看着陆铮的背影——肩宽，背直，即便瘦脱了形，走路的步子还是大，要不是有伤，这人一迈腿估计能甩他半条山道。

走了大概两刻钟，到地方了，沈知意之前摸过的那片背阴坡，雪化得比别处慢一些，石缝里有时候能翻出能吃的根茎，他蹲下来开始刨，手指抠进冻得硬邦邦的土里，费了老大劲才把一根蕨菜根刨出来，陆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放下背篓蹲在另一块石壁边上，低头翻了翻石缝里的枯藤和苔藓，忽然说："这个能不能吃。"

沈知意扭头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截褐色的东西，像树根又不像，纹路粗糙，他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闻出什么来。

沈知意摇摇头说："不认识，咱别乱碰，万一有毒呢。"

陆铮把这东西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没扔，说："我见过"，沈知意问他在哪儿见的，他没接话，又转去翻别的了。沈知意看他蹲在那儿翻东西的样子，腰是弯的但脊背是平的，右肋那侧明显不敢使力，可两只手翻石头的时候又快又准，像做过几百上千遍似的。

他叫了一声：“陆峥，”陆铮扭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