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雪窝(第1页)
沈知意被冻醒,第二次了……,这回比上回更狠,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抱着膝盖,脸埋进去,后背靠着墙根那块最挡风的地方,但那股冷还是往骨头缝里钻,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窗纸外面是要亮不亮的,是灰蒙蒙的那种亮,雪停了。
扭头看炕上,瞧见那人还在,侧躺着,呼吸比昨晚稍微粗了一点,但还是弱,脸朝着沈知意的方向,眉头锁着,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比昨晚更白了些,白得有点吓人,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沈知意从地上爬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缓了半天,一只脚蹦着揉了揉另一只脚,骂了两句不知道谁的话,然后凑过去伸手探那人的额头烫的,哦豁~烧起来了。
"啧"了一声,他收回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水缸里还剩半瓢水,灶台底下的柴火不多了,昨晚上烧掉了一大半,他把水舀出来倒锅里,点火烧上,又把昨晚煮粥的瓦罐涮了涮——里头干干净净的,连米汤底子都刮没了,他盯着空瓦罐看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昨天一天他就喝了那碗清汤水,没别的了,现在是第二天早上,胃里空的跟洗过似的。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脑子飞快地转,屋里的存货就那点东西了,糙米一点不剩,发芽的土豆还有俩,腌萝卜坛子里捞一捞可能还能剩个三四块,可这些要是都吃了,明天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个人。
那人正好这时候出了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哼哼,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沈知意站起来走过去,耳朵凑近了他嘴边才勉强听见他说了三个字:"别……丢下……"
后面那个"我"字没说出来,又昏过去了。
沈知意站在炕边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他身上的被子,其实是那件破棉袄,往上拽了拽,又摸了摸他额头,烫得手心一激灵。
他小声嘀咕:"谁要丢你了,要是丢下你,我还脱棉袄?我脑子又没病。"
他回到灶台边,把土豆洗了,切成薄片,全扔进锅里煮了,想了想又从腌萝卜坛子里摸出两小块,也切成细丝搁进去,扣扣搜搜的没舍得放多,坛子里真不剩几块了,锅盖一盖,他靠在灶台边上抱着胳膊,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小臂,掐出浅浅的印子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土豆煮熟了,他把锅里稠的捞出来盛了一碗,叹了口气,是给那人留的。自己把剩下的一点点清汤倒进碗里,就着咸味喝了,热乎乎的下肚,胃里总算有点东西垫底,但仍然空得发慌。
他端着那碗土豆糊糊坐到炕边,把那人扶着半靠在自己肩上,拿勺子一口一口喂,这回比昨晚强,那人有吞咽反应了,虽然慢,但喂进去的都没往外流,沈知意喂了小半碗,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嘴角沾着一点糊糊,拿袖子蹭了蹭。擦完他又伸手去摸那人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一点点,不多,但确实不是刚才那么烫了。
他自言自语:"烧退了就行,退了就有命,有命就什么都能慢慢来。"
喂完糊糊他把人放平,把那件棉袄又裹紧了些,然后蹲下翻了翻那人身上,他想找找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兜里翻出来一块帕子,角上绣了个小字,沈知意凑到窗边借着光看了看,是个"陆"字。帕子底下还裹着半块玉佩,断口很新,像是刚碎不久的,剩下的那一半大概不在这,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字,沈知意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辨认了半天——"弃"?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又看了看炕上那个人,抿了抿嘴,没说什么,把东西原样放回他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他再回到灶台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背篓还扔山上呢。昨晚上回来慌慌张张的,背篓、柴刀、还有挖的那些蕨菜根和野葱全落半道上了,今天要是再不去捡,估计不是被雪埋了就是被什么野东西翻走了。
可炕上这个烧刚退一点,万一他走了之后又烧起来呢?
沈知意来回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手指头掰来掰去地算去一趟山上最快也得一个时辰,来回两个时辰,回来天都偏西了。他看了看缸里剩下的那半瓢水,又看了看灶台底下快见底的柴火,最后咬咬牙,从炕边把那人身上穿的深灰色薄袄的袖子掀开,看了看他手腕。脉跳得还是弱,但比昨晚稳了,好歹是规律的。
他对着昏迷的人说:"我给你烧锅水搁边上,渴了自己喝,听不听得见随你,反正我得去一趟,咱俩就剩那点东西了,不捡回来全得饿死。"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跟一个昏迷的人商量什么。
他把灶台里添了几根柴,锅里加满水烧上,又把昨天那人身上换下来的血布条洗干净晾在灶台旁边,火烤着能干得快一点。做完这些他把棉袄,不对,棉袄在那人身上呢,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里衣,打了个哆嗦,认命地套上旁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腰上系了根草绳,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冷得比下雪的时候更狠。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沈知意缩着脖子沿着昨天那条道上山,冻得鼻尖通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得快,也顾不上滑不滑了。一脚踩进雪坑的时候他"啊"了一声,拔出来继续走,嘴里碎碎念:"没事没事,末世的雪都比这深,我那时候还跑过冻河呢……"念着念着自己都笑了,跑过冻河?他差点淹死在里头,怎么到了这儿就变成吹牛素材了。
一路走到昨天那个位置,背篓还倒扣在路边,上面盖了一层薄雪。沈知意赶紧扑过去把雪扒拉开,背篓里的蕨菜根和野葱都还在,冻得硬邦邦的,但没丢。柴刀也在旁边雪地里插着,拔出来擦了擦,别回腰后。
他蹲在地上把背篓扶正,检查了一遍里头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是山腰的位置,再往上走半刻钟有个小山洞,他前几天探过,洞里没什么东西,但避风。再往深处走……
他的目光顺着山坡往上看,树越来越密,山路也越来越窄。
算了,今天不往里走了。背篓找回来已经赚了,早点回去看着那个人。
他转身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但也滑得多,摔了两跤,屁股上沾了雪,站起来拍拍继续走。下了山远远看见自己那间破屋的顶,屋檐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烟囱里还在冒烟——他走之前添的柴还没灭。
推门进屋,热气扑在脸上,虽然不怎么热,但比外面好多了,他先去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水,还在温着,又扭头去看炕上——
那人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头侧了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比走的时候又顺了一点,沈知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温的,烧退了。
他站在炕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垮下来似的,靠着炕沿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放松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缓了一会儿他才起来把背篓里的东西归置好,蕨菜根洗干净了泡水里,野葱挑出来放着。做完这些他去灶台边把刚才热着的那锅水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温热的,从喉咙流到胃里,暖得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