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雪窝(第2页)
然后他端着另一碗水回到炕边,把那人扶着半坐起来,往他嘴边送。
这回那人咽了,但不是昏迷中的那种被动吞咽。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眼皮也跟着颤了颤,沈知意端着碗的手就顿住了。
他看着那人的睫毛抖了两下,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黑眼珠,对上来了。
这回不比昨晚,昨晚那一眼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这次屋里有火,有光,沈知意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那双眼睛,深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但里头有东西在动,在转,在打量。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沈知意盯着他,等着。
"……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确确实实是在问我。
沈知意把碗放下,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搓了搓膝盖上那块布料,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是救你命的。"
那人没立刻接话,他就那么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目光从沈知意的脸移到他的衣服,又移到这间破屋的墙壁、屋顶、灶台,最后回到沈知意脸上。整个过程里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关节是白的,他在攥紧拳头,陆峥心想这人看着不像是“好大哥”派来的。
那人又开口:"你……",奈何喉咙发干,咳嗽了一声,眉头拧了起来。
沈知意赶紧把刚才那碗水递过去,小声道:"先喝水,别急着说话,你烧刚退,嗓子都烧冒烟了。"
那人犹豫了一息,然后接过了碗,手指碰到沈知意手的时候,沈知意感觉他手心是凉的虚汗。他端着碗慢慢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看沈知意的眼神变了一点,但还是戒备着,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沈知意读不出来那是什么。
他问:"我……在哪?"
沈知意说:"我家,昨天下雪,你倒在山上,雪都埋了半截,是我把你拖回来的。"
那人听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你可看见……我身上有什么?"
语气很轻,但沈知意听出了他话里的警惕。
沈知意老实说,"你兜里有块帕子,绣了个陆字,还有半块碎玉佩,我没动你的,原样放回去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把那只攥紧的手松开了一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沈知意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这人是真的醒过来了,真的在跟他说话,虽然声音哑得跟锯木头一样,虽然眼神还是带着防备,但他在跟自己说谢谢,沈知意活了两辈子,末世那几年听过的"谢谢"都是战友之间匆匆忙忙随口抛出来的,没有人会这么认真的看着你的眼睛说。
他嗓子也有点发紧:"不用谢,举手之劳,你先躺着,我去把锅里的水再烧烧。"
他转身往灶台走,背后忽然又传来那人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问道:"怎么称呼你"?
沈知意回头看去,炕上那人半靠着墙,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的那层冰,好像裂了一条缝。
他回了句:"沈知意,你呢?"
那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叫陆铮。"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沈知意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上唯一有血色的地方那双眼睛,“陆峥”这个名字听起来,可不像是普通人家会取的。
他没往下想,灶膛里的火跳了跳,映在两个人中间那截空气里。
"陆铮"沈知意把这俩字念了一遍,点点头道:"行,我记住了,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
他蹲下身去添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灶火噼啪声盖过去的叹息声,沈知意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活着就好,有了名字的活人,就不算陌生人了吧。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热气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外面的风又起了,卷着残雪扑在窗户纸上,屋里灶火明灭,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一长一短。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