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醒来(第2页)
沈知意把手指按在他手腕上试了试,还有脉搏,跳得又弱又乱,时有时无的,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
他蹲在那儿纠结了将近一刻钟,嘴巴抿成一条线,但脑子里翻来覆去跟炒菜似的,最后他咬了咬牙,把背篓卸下来放一边,把自己的棉袄脱了,裹在那人身上,冻得自己直打颤,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试着把那人从雪堆里拖出来。
真他妈沉。
看着不壮,但整个人是瘫着的,死沉死沉的,沈知意这小身板拖着走了没两步就喘得跟风箱似的。他使了吃奶的劲儿把人从雪窝子里弄出来,翻了个面儿,然后蹲下来,把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咬着牙一点一点站起来。
可能是牵扯到了伤口,那人闷哼了一声。
还活着就行,活着就好办。
他扛着那个人往山下走,一步一滑,雪还在下,落在他睫毛上、鼻尖上,化了之后往下淌,腾不出手去擦,只能眯着眼睛往前硬走,背篓也顾不上拿了,扔在半道上,想着如果明天上来再捡,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踩进雪坑里拔出来得使半天劲,好几次差点连人带"货"一起滚下坡去,都被他抠着路边的树根硬生生拽住了。
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是"快到了快到了",也可能是"我他妈真是有病",总之颠三倒四的,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回到那间破屋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踹开门,把人拖到炕边,说是炕,其实就是个土台子,上面铺了层干草和破褥子,然后一松手,那人就歪倒上去,沈知意自己也跟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歇了没一会儿他就爬起来生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赶紧把瓦罐里那半碗糙米淘了,搁锅里加水煮上,又把那几根蕨菜根洗干净切碎了扔进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小块腌萝卜,煮粥的工夫他凑到炕边去检查那人的伤口,布条解开之后沈知意倒抽了口气,伤得比他以为的还重,右肋那道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割的,深得都快见着骨头了,周围肿了一大片,颜色发紫。
天气冷,好在没化脓。
沈知意稍微松了口气,末世的时候他给队友处理过不下十次这样的外伤,流程还记着,没有酒精就烧开水,把干净布条煮了烫了当绷带用,伤口用盐水擦了一遍,那人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眉头皱得死紧,但愣是没醒。
粥熬好之后沈知意把稠的捞出来盛了一碗,自己把剩下的刷锅水似的清汤喝了,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他端着那碗稠粥坐到炕边,拿勺子舀了一点点,掰开那人的嘴,往里送。
第一勺喂进去,那人没有吞咽反应,米汤顺着嘴角流出来了,沈知意"哎"了一声赶紧拿袖子去擦,自己都舍不得喝心疼的要命,又试了第二勺,这次稍微好一点,喉结动了动,咽下去小半口,他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大半碗粥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到最后手臂都酸了。
喂完粥他又去烧了热水,绞了块热布巾给那人擦了脸和手,擦脸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其实长得相当不错,眉目间有一股沈知意说不上来的劲儿,不是好看那么简单,是硬朗,轮廓深,颧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让他看起来不太好惹。但闭着眼睛的时候,眉毛又微微蹙着,嘴唇抿着,怎么瞧都像在做什么噩梦。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心口酸了一下。
这表情他太熟了,末世那时候多少人在睡梦里都不安生,他照镜子的时候也这样。
他小声说了句:"这人到底遇到什么了,差点命都没了"。
说完他把被子给那人掖好,自己靠着炕沿坐下,腿伸出去,脚趾冻得已经没知觉了,灶膛里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映在土墙上晃悠悠的。他盯着那点火光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最后困劲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靠着墙根就睡过去了。
半夜他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
那声不大,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但沈知意前世养出来的警觉让他瞬间睁了眼。火已经快灭了,屋里黑漆漆的,他循着动静扭头去看炕上——
那人醒了。
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沉沉的,没什么焦距,但确确实实是睁着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沈知意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楚,他说的是:
"……谁。"
沈知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救你命的。"
那人没再说话,盯着他的方向看了几息,眼皮又慢慢合上了,彻底昏过去了,沈知意注意到,在他合眼之前,那人攥着他棉袄领口的手指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末世三年他没为谁哭过,队友死了一个又一个,他都是咬着牙收拾东西继续走。但这一刻,这间漏风的破屋子里,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松了松手指,他居然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一把脸,对着那昏过去的人道:"你最好给我活过来,我粥都给你喝了。"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响了一声,灭了。
屋外头的雪还在下,静悄悄的。
沈知意裹紧身上仅剩的里衣,棉袄还在那人身上,继续缩回墙角,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传来。
还在喘气就好,沈知意睡着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