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第1页）

第二天，苏景到饭店的时候，沈南森在门口等她。他替苏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划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来了。”

苏景跟着他走进包厢，门推开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她的父亲和沈家父母都到了，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正式，气氛郑重得不像一顿普通的家宴。桌面上没有菜单，没有茶水，只有一份对折的、纸页泛着光泽的文件，安静地躺在转盘边上。

沈伯母笑着站起来招呼她：“小景来了，快坐吧。”她嘴角的笑容很温和。又转头对沈南森说:”南森，多照顾小景，给她倒水。”

苏景笑着应了，坐下，余光扫过那份文件。她在封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沈南森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苏景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也好好打理过，但此刻她坐在这个包厢里，看着那份文件，看着她父亲脸上那种达成目标的神情，很难再维持体面了，她几乎可以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说些什么。

这时，沈南森的手从酒红色的桌布下越过搭在苏景的手背上，她偏过头看了沈南森一眼，沈南森俯身过来在苏景耳边说了一句话：“别担心，有我在。”

苏景攥着膝盖上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果然，这不是简单的吃饭，俨然是一场订婚的谈判。

包厢里的水晶灯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进苏景心里那团越缩越紧的郁结。

苏父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转了一下杯子。那是他的习惯动作，苏景从小就熟悉——每当他要在重要场合开口之前，都会这样转一下杯子。

“关于两个孩子的婚事，”苏父开口了，带着一种商场谈判时才有的、经过精心打磨的分寸感，“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是要为他们把好关的。”

沈伯父点了点头，面色和善：“老苏，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两家的关系，不用藏着掖着。”

苏父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苏景看来，客气，周全，但底下全是算计。

“那我就直说了。”苏父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第一，彩礼的事。按照咱们这里的规矩，沈家这边——”

他说了一个数字。

苏景感觉她只是这桩交易里被摆上货架的那件商品，唯一能决定她价值的，是沈家的出价。

苏景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蜷紧了。那个数字大得离谱，苏景下意识地去看沈南森，他坐在旁边，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表情平静。沈南森感觉到苏景在看他，抬起眼皮，回看了苏景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苏父继续说下去，像念一份合同条款一样，一条一条地罗列着他的要求。彩礼的数额、婚礼的规格、两家公司在业务上的合作方案，每一条要求从苏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景都觉得更荒谬了一分。从头到尾，苏父都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苏景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不觉得疼，屈辱、难堪、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往外渗的寒意。

苏父提到了第四条。关于婚后苏景是否需要辞去现在的工作、全职协助沈家进行企业管理。

苏景的眼眶开始发酸，只是她咬着牙，不肯让那层水雾凝结成眼泪。

就在那一刻，沈南森动了。

他放下了交叠的长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击的声音不大，但精准地掐在了苏父两句话之间的停顿处，“苏叔叔，我能和苏景单独说几句话吗？”

苏父的话头被截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他看了沈父一眼，点了点头：“去吧，你们年轻人多沟通沟通也好。”

苏景还没有反应过来，沈南森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跟我出来。”

苏景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包厢，推开了通往餐厅后花园的门。

花园很大，种着很多茶花，只是花期早已经过了。沈南森在草坪前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都听到了。”苏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不敢看沈南森的眼睛。她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沈南森，这个饭局已经变成了一次谈判，而她的父亲在里面充满算计。

“嗯。”沈南森应了一个字。

“那些要求……”苏景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你不用理他，也不必答应。”

沈南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她因为咬着嘴唇而泛白的唇色。

沈南森一把拉过苏景，捏了捏她的脸颊，”又咬嘴唇。”

苏景没再收紧牙关，只是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南森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抽出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苏景愣了一下，接过来，展开。上面格式整齐的列了一些条款，她的目光扫过，发现几乎和刚才她父亲在包厢里提出来的大差不差。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你父亲上周通过中间人传给我的，”沈南森的声音很平静，“让我提前过目，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苏景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的父亲果然是做的一点体面都没给她留。

原来她不是今天才被摆上货架的，她早就在货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