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1页)
这晚苏前川打来电话的时候,苏景正窝在沙发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改完的图画草稿。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
“小景,周末回来一趟。”苏前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进入了正题,“我给你安排了一个相亲,对方条件不错,你见见。”
苏景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住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线条和色块,忽然觉得它们变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
“相亲?”她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沙发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笑意,“我现在这个年纪?就这么迫不及待”
“你当是什么?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儿,不安排你相亲安排谁去?”苏前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质疑了权威之后的不悦。
苏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个对话语气她太熟悉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会在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没压住的涩意。
苏前川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个问题,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更硬了一些:“什么为什么?对方条件不错,所以就想着让你去。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单着。”
苏景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不疼,但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勒住了的、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她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信号传输的、微弱的电流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而孤独。
“堂哥的公司又怎么了?”她终于开了口,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前川的声音立刻变了:“那是你哥!”
苏景讽刺地笑了一下,她太了解她父亲了。无论是苏前川在安排她的人生时的果断,还是他在面对她的质疑时那种理所当然。好像只有堂哥才是苏家的血脉。而她呢?她是女儿。是那个可以被安排、被调度、被用来联姻换取利益的女儿。
“所以呢?”苏景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就把我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苏景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等着。
“你说的什么话?”苏前川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什么叫把你卖了?家里把你养大,供你读书,送你出国,现在给你安排个好人家,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景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沙发旁那盏暖黄的落地灯。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之前送出国也是。现在安排相亲也是。总是这样,帮她做决定,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去,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从来没有给过她说不的权利。
当初与其说是她主动出国,不如说是被家里安排出去。她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心里想的却是她终究还是不告而别,和沈南森分开了。
其实回来,她真的也是充满了勇气的。毕竟这里对她来说,有很多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记忆。她可以选择不回来,那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苏家的女儿怎么混成这样”。但她回来了,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一个她放不下的人。
苏景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但她很快把那层潮气压了回去,眨了几下眼睛,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其实你不如直接让他关停那家分公司,让他回来接手苏式总部。”
“苏景!”苏前川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苏景没有被他这声吼吓到。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依然平静:“怎么?难道现在让他管理的公司,不是让他练手的?”
苏前川沉默了。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被戳中了痛处之后的恼羞成怒和哑口无言。
“你能不能争气一点。”苏前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推卸责任似的抱怨。
苏景愣了一下。争气。她父亲说她不够争气。她考上了好的大学,是他安排她出国。又给她重新找了学校,留学除了一次性给了生活费家里没多给其他的一分钱,她只能边学习边打工。是,回国后她只进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虽然工资不高,但她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
而堂哥呢?堂哥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苏式分公司,被安排在核心部门,每个月的薪水是苏景的好几倍,负责的项目却被客户投诉了不止一次。但苏前川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认为他只是还需要时间历练。而她呢?她无论做什么,都不对,都不争气。
苏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苏前川”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苏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她不是棋子,她回来也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不是因为他苏前川回来的。
“谢谢您的操心。”随后她按下了挂断键。
通话结束,屏幕上的秒数停在了“06:32”。六分三十二秒。
苏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车鸣。
苏景静静地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忽然很想沈南森。不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就是单纯的、本能地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