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2页）

第二天一早，苏景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像被清晨的雾滤过一层。她没有立刻起床，侧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出去的细长阴影，脑子里慢慢转着昨晚沈南森说的那句话——“和自己的好朋友重修旧好，一点也不需要纠结。”

张宁宁的头像还停在她手机里，那个圆滚滚的橘猫照片，她看了无数次，每一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都会被一种说不清的怯意拉回来。她怕那句“你还好吗”发出去之后，收到的只是一句客套的回复。苏景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找到那个头像打了一行字：“宁宁，今天有空吗？我回来了，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她感觉到屏幕微微发烫，屏幕上亮起了张柠柠同意的回复，她的消息来得比苏景预想的快得多。

她刚发出去，对方就回复过来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苏景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眼底有些潮湿。

苏景跟张宁宁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摊见面。那家摊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推车和一个永远笑眯眯的老板，做了十几年，喂饱了附近两所中学和一所大学的无数个饥肠辘辘的夜晚。苏景以前放学后常拉着张宁宁去，两个人坐在矮塑料凳上，分一把烤肉，喝一瓶玻璃瓶的汽水，把一天的牢骚和心事都抖落在炭火的烟气里。

出租车停在巷口的时候，苏景探出头去，差点没认出来。

那家烧烤摊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推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明亮的店面，铝合金的门框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静电贴。店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地面铺了防滑地砖，空调外机在侧面嗡嗡地转。要不是门口站着那个笑眯眯的、围裙上永远沾着油烟的老板，苏景真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苏景——”

张宁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景转过身，看见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不少，烫了弧度，披在肩上。她左手拎着两杯奶茶，右手举着手机冲苏景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和当年一样明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家店，又同时看向对方。

“噗——”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

“想不到吧，”张宁宁把一杯奶茶递给她，下巴朝店里扬了扬，“这家店变大了。”

苏景接过奶茶，看着那扇明亮的玻璃门，有些恍惚。时间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它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改变很多东西——巷口的梧桐长高了，推车变成了店面，当年穿着校服来吃烧烤的女孩，如今一个站在这里，一个刚从远方回来。可有些东西又好像从来没变过，比如老板笑眯眯的眼角纹路，比如张宁宁说话时喜欢微微歪头的习惯。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苏景说。

“喏，给你带的奶茶，还是三分糖，常温。”张宁宁把吸管插好，递到她嘴边，“快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苏景低头喝了一口。茶底清亮，奶味不重，三分糖的甜度刚好，凉凉地滑过喉咙，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香。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些发潮。

“嗯，”她的声音有一点闷，“还是那个味道。”

张宁宁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收，换成了一种更柔软的、带着心疼的神情。她伸手挽住苏景的胳膊，拉着她往店里走，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边吃边说，我饿死了。”

她们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看了苏景一眼，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围裙：“回来了？”

“回来了。”苏景也笑了。

“老样子？”老板问。

“老样子。”苏景点头。

老板笑呵呵地转身去了后厨。张宁宁托着下巴看着苏景，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沉默了几秒，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藏了很久的东西，“你也真是狠心，一走这么多年。”

苏景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有些低：“你也知道我家里的。”

当年那些事，张宁宁可能是唯一能猜到内情的人。出去之后，苏景把自己像一粒沙子一样撒进了人海里，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张宁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语气变得柔软，像当年哄她别哭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然我会原谅你啊。”

苏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潮气逼了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假装是被甜到了。

张宁宁没有拆穿她。她低头翻自己的包，那只大号的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她翻了好一会儿，从夹层里抽出一个花色信封，又从包的深处掏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