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1页）
苏景正端着水杯喝水。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忽然一滑，杯身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水从杯沿洒了出来，白色的桌布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湿痕，更多的水落在了他的衣袖上，深色的布料颜色立刻深了一片。
苏景慌忙放下水杯，抽了好几张纸巾，从椅子上站起来，探过半个桌子去擦他的袖子。由于沈南森在桌子的另一边，她不得不整个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按在他的手臂上，擦得很用力，好像多用一点力就能把水从布料里挤出来似的。她穿的那件裙子领口不大，但这个前倾的角度刚好让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和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暖光映得柔白的皮肤。腰身因为前倾而收紧，裙料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腰侧到胯骨，勾勒出一道流畅而姣好的弧度。
沈南森的视线从她忙碌的手移到她的领口，又从领口移回她的脸，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苏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坐回去吧。”
苏景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离他太近了。她闻到沈南森的气息，干净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茶香的余味。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缩回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饭后的沉默比之前更安静了。苏景把最后一粒虾仁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对面的沈南森已经吃完了，正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园景上，侧脸的线条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
苏景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自己打车回家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但这一次，沈南森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苏景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沈南森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她准备好的那些“我真的不用你送”“打车很方便”全都派不上用场。她甚至有些后悔说了这句话，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拿起包，站起来，沈南森也跟着站了起来。沈南森送她到餐厅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的凉意。苏景低头在手机上叫了车，等待的时间里，两个人并肩站在餐厅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苏景站在台阶上，把手提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没有偏过头去看他。沈南森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拉开后座的门，他坐了进去。车却没开，他只是坐在那里透过车窗看着苏景。
苏景知道沈南森在等。但也知道自己不会走过去。
她也不清楚是在委屈什么，此刻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烫，要哭不哭的样子。
车来了。苏景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的前一秒，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沈南森一眼，虽然也看不真切。
苏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驶入主路，餐厅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景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她想起沈南森说“你不去做，怎么知道结果”时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他说“这个重修旧好的名单里还有谁”时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想起水洒在他袖子上时他低声说“坐回去吧”时声音里那一点点不自然的低哑，苏景不禁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分钟，她睁开眼，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好几年没有打开过的对话框。她想重新拥有这个朋友，想要和她分享、倾诉。
张宁宁的头像没有变，还是那只圆滚滚的橘猫。她盯着那只橘猫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好几次。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下了几个字，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发送。
“宁宁，我回来了。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堵砌了好几年的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小的一条，像春天冻土上第一条裂缝，什么都还看不见，但光已经可以照进来了。
等那辆出租车离开，沈南森才低声说道:“等刚才那辆车过了拐角再出发。”他对司机说了个地址，不是回家，是跟苏景同一个方向。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尾灯灭掉，她推门下车，快步走进去。苏景走得很急，所以始终没有回头。
沈南森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远远看着她上楼，等到某一层的灯亮了，直到又灭了。他才让司机调头离开。
回去的路上，沈南森偏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城市流动的灯火，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到家后的苏景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脚边。满脑子都是餐厅里他坐在对面的样子，还有水洒在他袖口上时他低声说“坐回去吧”时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
苏景掏出手机，点开了沈南森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张灰暗色调的风景照，看不出是在哪座城市拍的。手机捏在手里，不知不觉过了几分钟。她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屏幕，整个人僵住了。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那个位置——对话框里赫然显示着一行灰色的小字：你拍了拍“说，耶，拿到了一颗星星”。
苏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那是以前她给他设置的拍一拍后缀，那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她拿着沈南森的手机捣鼓了半天，加上了这句话。她以为沈南森早就改掉了，但是他没有。
苏景盯着天花板，把手机攥得发烫。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路上偶尔的鸣笛声在夜里回荡，而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沈南森一直没改掉的后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