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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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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斯?!”

长桌上的银叉银匙登时磕碰出一片惊惶失措的脆响,菲茨威廉嘴里含着半口蟹肉险些直接喷在雪白的硬领上,加德纳太太更是手帕一掩,险些打翻了面前盛着白葡萄酒的高脚盏。

“老天在上!”伊丽莎白脚踝还被达西牢牢攥在大掌里,整个人却像被火星撩了一记般弹坐得笔直,乌黑的眼眸瞪得溜圆,连踢带拽地想要抽回腿来,“他不在亨斯福德好好替凯瑟琳夫人侍弄那两垄菠菜,顶着半夜的风雪跑来彭伯利做什么?!莫非那封大蒜干膏的信件在半道上成精,连夜把他吓得失魂落魄地赶来驱邪不成?!”

桌底下,达西的指节非但没松,反倒带着某种刻意的戏谑顺着她细滑的脚背轻轻一刮,方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桎梏,拿起亚麻餐巾拭了拭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扰了清兴的森寒戾气:“他若是敢在彭伯利的门厅里背诵半句姨母的训诫,我今夜便叫马夫把他同后园那两头满嘴泥浆的矮种马关在一处取暖。”

话音未落,厚重的橡木雕花大门已被管事从外头战战兢兢地推开一条缝。

一股裹挟着刺鼻樟脑丸与湿羊毛气味的冷风骤然卷入,紧接着,一个披着宽大油布雨披、冻得鼻尖发紫且身形略显佝偻的身影已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手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用麻绳捆了足足七道的大号扁平黑漆木盒。

“达西先生!我至高无上的表妹夫!我亲爱的伊丽莎白表妹!”柯林斯先生那尖细而滑稽的嗓门甚至比门廊外的穿堂风还要高亢三分,他一边抹着睫毛上的白霜,一边忙不迭地弯下腰去打千行礼,雨披下摆的融雪啪嗒啪嗒直往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淌,“恕我冒昧!万分恕我冒昧!若非凯瑟琳·德·包尔夫人亲自下了手谕,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等神圣的阖家晚餐时刻,带着罗辛斯最深切的忧虑硬闯德比郡的府邸!”

菲茨威廉上校在阴影里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抄起银叉便去戳盘子里最后的蟹腿,伊丽莎白则死死咬着下唇,一只手在桌下狠命去掐达西紧绷的大腿肉。

达西面不改色地受了她这一记暗掐,反手在桌布下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狠狠攥在掌心,连身子都未曾抬起半分,只冷冷抬了抬下颌:“柯林斯先生既带着姨母的手谕,想必罗辛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变故——莫不是那处壁炉台上镶嵌的价值八百镑的古董大理石,当真叫昨夜的严霜冻出了一条缝?”

“比那严重得多!哎呀,达西先生,比八百镑的壁炉严重得何止十倍!”柯林斯先生喘着粗气抢上前两步,双手像捧着教皇的圣髑般将那只黑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姨母今早拆了信,得知浪博恩送来了大蒜膏,登时惊得摔碎了茶盏!她老人家特意命我日夜兼程、换了四副马匹赶来,是要亲自收缴这等‘有伤贵族体统、散发着下等平民粗鄙气味’的危险污秽——并勒令伊丽莎白表妹,务必在今晚熄烛之前,换上罗辛斯祖传的纯银沉香防瘟熏炉!”

“沉香熏炉?!”菲茨威廉上校一口红酒差点呛进气管,拍着大腿指着柯林斯怪叫起来,“我的好牧师!你若是早来半个时辰,那坛子大蒜膏指不定还能赏你一口,如今它早粉身碎骨化作一滩泥浆,连同我那条萨维尔街订做的裤子,一道成了彭伯利地砖上的养料了!”

柯林斯先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手一抖,险些把那宝贝木盒摔进加德纳先生的肉汁盆里,两只眼睛凸得像方才被丢进滚锅的青蟹:“天主保佑!粉身碎骨?!难道达西先生竟当真任由浪博恩的污秽之气在如此典雅肃穆的府邸里蔓延放肆?!这若是传到凯瑟琳夫人的耳朵里——”

“柯林斯先生,”达西冷冷打断,骨节分明的长指在银高脚杯沿上不轻不重地一扣,发出一声冰脆的锐响,冻得柯林斯当场咽回了后半截训诫,“在我的餐桌上,还没有轮到肯特郡的教区牧师来清点我地砖上的气息。”

桌布底下,伊丽莎白早笑得直颤,指甲深深掐进达西的掌心里,面上却飞快地换上一副悲戚肃穆的神色,端起女主人的腔调叹道:“表兄休要惊惶!我母亲的大蒜膏虽毁了,可幸好吉蒂亲手缝制的那副大红羊毛护膝还完好无损,方才还替菲茨威廉上校抵挡了一阵恶煞呢——既然姨母深谋远虑,不如表兄明日一早便将那副沾满大蒜精气的红护膝贴身带回罗辛斯,好让凯瑟琳夫人仔细过目?”

柯林斯吓得连退两步,油布雨披带翻了身侧小茶几上的一支高烛,慌得手忙脚乱地去扶,嘴里念叨不休:“这……这成何体统!那等俗物岂能污了夫人的清听!”

“行了,柯林斯,”达西霍然起身,深灰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压向这位满身风雪与樟脑味的不速之客,长臂一伸揽过伊丽莎白的肩头,干脆利落地朝雷诺兹太太吩咐,“带牧师先生去客房,赏他一碗浓麦汤和最烈的热姜汁——雷诺兹太太,务必记得把那间房的窗户锁严实,免得北风把马厩里那两头蒜味矮马的气息吹进表兄圣洁的梦境里。”

柯林斯尚未来得及躬身道谢,菲茨威廉已抄起切蟹的长银叉,借着递面包的当口朝他眼前猛地一晃,尖锐的银叉尖带着海风的咸腥,直直逼向柯林斯那只宝贝木盒的铜锁眼。

柯林斯先生杀猪般尖叫一声,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笨鹌鹑猛地向后一缩,手里的黑漆木盒当场脱手,在空中翻了个底朝天,“哐当”一声结结实实砸在长餐桌正中央那只吃剩的迷迭香蟹壳堆里。

铜锁应声崩开,盒盖猛地弹起,里头滚出来的哪是什么尊贵庄重的沉香熏炉,分明是一大卷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羊皮纸条,伴着两只硕大沉重、包着劣质红丝绒的生铁暖脚铜壶!

加德纳先生借着烛火抻开其中一根纸条,眯着眼睛念出声来:“‘论青年妇人戒除粗鄙狂浪举止之十二则——附德·包尔夫人亲拟每日静坐课表’?!”

大厅里死寂了半晌,菲茨威廉上校率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拍着桌子将银盘震得叮当乱响:“静坐课表!达西,快瞧瞧!姨母竟是怕丽兹在德比郡爬树跳水,特意打发柯林斯送了铁壶来坠住她的裙角呢!”

伊丽莎白两颊笑得酸痛,眼波流转间满是讥诮,顺手捏起那卷沉甸甸的训诫条子,在达西眼前促狭地晃了晃:“达西先生,看来明日清晨我若是不能在雕花椅上端坐满三个时辰,罗辛斯的特使便要代行宗法,亲自用那两只大铁壶将我锁在彭伯利的大理石地砖上了!”

达西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深灰色的眼眸掠过柯林斯面如死灰的圆脸,反手抽过伊丽莎白指间的羊皮纸,看也不看便径直投向身后噼啪作响的大壁炉。

火苗轰然一蹿,将那些精心抄录的戒律瞬间卷成了焦黑的飞灰,达西修长的大手顺势扣住伊丽莎白的后颈,微微一施力便将她带进自己怀侧,语调冷硬得如同落下的闸刀:“雷诺兹太太,将这两只暖脚壶收了去,明日一早拴在矮马的马尾巴上充作铃铛——至于柯林斯先生,带他去西翼最偏远的钟楼厢房,若是明早七点前我听见他念出半个字的课表,就请他亲自去清理马厩里的碎蟹壳!”

柯林斯吓得双膝发软,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男仆半架半拖着往后门退,嘴里犹在语无伦次地向达西夫人的宽宏大量做着冗长而绝望的致谢。

菲茨威廉上校意犹未尽地抓起一把银叉在空盘上敲得震天响,吵嚷着要后厨把压轴的热苹果挞端上来,加德纳舅母正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管事却在此刻惨白着一张脸,慌不择路地从侧廊一头撞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封刚从肯特郡飞马送达的烫金蜡封急件,声嘶力竭地通报说是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轻便四轮大马车,已然在方才越过了彭伯利庄园南侧的白石界桥!

“南侧界桥?!”菲茨威廉手中的银叉啪嗒一声掉进加德纳太太的清汤碗里,溅起两点滚烫的油星,他整个人弹簧似地蹦了起来,两手抓着自个儿领口那圈大红护膝直发蒙,“老天在上!那老太太难道是借了威灵顿公爵的行军飞艇不成?!柯林斯的快马前脚刚踩塌门槛,她老人家的四轮大马车后脚就碾上了彭伯利的石桥!”

伊丽莎白在达西怀里惊得微张着嘴,旋即眼底那簇不服输的火苗腾地窜起老高,纤手一把拽住达西的鹿皮猎装翻领:“达西先生,看来你方才那把火烧得太早了些!这会儿若是把飞灰从壁炉里扒拉出来,不知还拼不拼得出一张能应付姨母的静坐课表来?”

“她敢踏进这道门,我就教人把那两只绑在马尾巴上的暖脚铁壶当场当当当地敲给她听!”达西面沉如水,眼角却狠戾地一跳,长臂横扫直接将伊丽莎白整个打横抱起,大步流星便往通向后厅的暗门折返,“菲茨威廉,带上你那副蒜味护膝去前廊堵门!若是教她一步跨进大厅瞧见满桌的蟹壳,你下半年的军饷休想从我账房里支走一个便士!”

“达西你个混账!”上校在后头气急败坏地跳脚,抓起长桌上那根啃秃了的蟹螯直指暗门,“加德纳先生快随我来,咱们且把那两头浑身大蒜味的利物浦矮马牵到正门廊下当仪仗队,好生煞一煞罗辛斯这股子狂飙!”

加德纳先生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顺手抄起墙根那把大花剪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上校往门厅冲,整座宴会厅顷刻间杯盘乱晃、脚步杂沓,仆役们端着银盘像打仗般满场乱窜。

暗门在达西身后砰然合拢,将前厅的兵荒马乱斩断在厚重的紫檀木雕花之后。

暗廊里只点着两盏昏暗的防风油灯,达西抱着怀里轻颤不已的娇躯,脚步非但未缓,反而借着惯性将伊丽莎白直直逼在旋转暗梯冰凉潮湿的青砖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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