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第2页)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后背抵着石砖,微喘着去推他压上来的坚硬胸膛,乌黑的眼眸在昏光中流转得宛如暗夜的星子,咬着唇低笑,“客人已到了家门口,你这做主人的倒拉着女主人钻进地道里当缩头乌龟,传出去岂不教肯特郡笑掉大牙?”
“让她去前厅同蒜泥和螃蟹叙旧去吧,”达西低哑地冷哼一声,修长的大掌毫不留情地扣住她娇软的后颈,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偏执与贪婪,欺身恶狠狠地封住了她那张伶俐至极的嘴唇,粗粝的指腹沿着她束腰长裙的接缝一路蛮横地下滑,激得她整个人轻颤着往他怀深处陷落。
暗道上方正对着前庭马道,一阵沉重刺耳的四轮铁箍碾压坚冰的咯吱巨响已然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轰隆隆地碾过了两人的头顶。
马车铁箍碾过头顶的轰鸣声震得头顶的灰粉扑簌簌直往下掉,达西却连眼皮都未抬,咬着伊丽莎白微颤的下唇不依不饶地辗转吮吻,直到她发出一声断续的娇喘,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半分,额头抵着她发烫的鬓角,深灰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晕里灼灼逼人。
“若是姨母瞧见她不可一世的外甥如今正将德比郡的合法女主人按在阴暗的地道里算账,”伊丽莎白一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抚平被他扯乱的衣襟,一边眼波流转地斜觑着他,语调又急又脆,“老太太那根镶满红玛瑙的手杖怕是当场就要把你的脊梁骨戳出两个窟窿来!”
“她若是有这份闲心,不如先去替菲茨威廉把脖子上的红护膝解下来。”达西冷笑一声,大掌极顺手地扣住她微凉的手腕,长腿一迈便拉着她沿着逼仄的石阶往上疾行,“且由着上校在前头当挡箭牌,咱们走侧梯直接去暖阁——雷诺兹太太已备下了热茶,去瞧瞧罗辛斯的狂风究竟能刮塌彭伯利的哪一角飞檐!”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暗门重返二楼走廊,方一露面,前厅那两扇沉重宏伟的橡木铜钉大门已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道从外头霍然撞开。
狂风卷着刺骨的冻雨直灌而入,将门厅里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伴着拐杖重重顿在地砖上的暴烈脆响,凯瑟琳·德·包尔夫人那身裹着深紫貂皮斗篷的巍峨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般巍然矗立在门槛正中,头顶那顶高耸入云的黑色丝绒缎帽上,三根足有一尺长的白鹭羽毛正随着她粗重的喘息怒不可遏地乱颤。
“菲茨威廉!”老太太中气十足的怒吼瞬间撕裂了整条走廊的寂静,手杖尖端凶狠地指向迎面而立的上校,“你脖子上套着的是什么乡野村妇的肮脏抹布?!这宅子里为何弥漫着一股教人作呕的死鱼与腐烂大蒜的下贱臭气?!达西何在?!那个赫特福德郡的丫头又躲在哪个耗子洞里?!”
站在大理石阶梯正中的菲茨威廉上校甚至来不及摘下脖颈上的大红护膝,手里握着的那柄长柄通条就着门厅的狂风下意识向前一挺,正正指向老太太那两柄金丝刺绣的厚皮手套。
“收起你那根掏马桶的铁棍子,菲茨威廉!”凯瑟琳夫人的玛瑙手杖在空中挽出一道凌厉的风声,“啪”地抽偏了通条的尖头,震得上校虎口发麻连退两步,“你这副鬼样子,活像是从巴黎巴士底狱的臭水沟里刚爬出来的逃犯!安妮若是瞧见了你这副尊容,怕是连三天的羊奶都要尽数呕出来!”
“姨母大人切莫动怒!”上校索性把心一横,两只大手死死扯住胸前那截大红毛呢,梗着脖子大声嚷嚷,“这可是眼下英格兰北部行军最得力的防寒圣物!大蒜辟邪,红呢护心,若非为了抵御彭伯利山谷这股子杀人的穿堂阴风,外甥断不敢以这副神圣戎装迎候尊驾!”
“胡说八道!荒谬绝伦!”老太太气得两颊的肥肉乱颤,斗篷上的貂毛几乎要炸开来,她一把推开战战兢兢想要替她解斗篷的仆役,大步踏上大理石台阶,鼻尖在空气中极其嫌恶地猛抽了两下,“这股子腥臊恶臭分明是打后头飘过来的!还有那两头堵在门廊石阶上、嘴里塞满烂菜叶的丑陋畜生——达西竟敢把圈养的驴子牵到正门来侮辱我的四轮马车?!”
“姨母此言差矣,那是利物浦良种矮马,非是驴子。”一道冰冷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地从二楼回廊顶端切入,达西挽着伊丽莎白的手,沿着猩红地毯铺就的弧形双向大楼梯施施然踱步而下。
达西面上不见半点波澜,周身却笼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唯独那只握着伊丽莎白柔荑的长指,暗暗递过去一阵抚慰的力道。
伊丽莎白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倒将背脊挺得笔直,灰蓝长裙如水波般轻曳,唇边噙着一抹无懈可击却又刺人至极的浅笑,迎着老太太那道淬了毒般的目光盈盈屈膝一礼:“夜深风疾,不知姨母大人顶风冒雪亲临德比郡,有失远迎了——只是柯林斯先生方才已将罗辛斯的规矩宣讲得格外透彻,我和达西正打算遵照您的教诲,在暖阁里闭门静坐,好叫那两只大铁壶把浪博恩的轻浮气焰尽数镇压下去呢。”
凯瑟琳夫人的胸脯剧烈起伏,手杖重重一顿,几乎要把地面那块产自意大利的白玉地砖凿出一个坑来:“牙尖嘴利的小蹄子!你休要拿柯林斯那蠢材当挡箭牌!我此番连夜兼程,就是要亲自看看,我那被猪油蒙了心的外甥,究竟把这处传承了三百年的一等庄园,糟践成了什么市井瓦舍!”
话音未落,老太太身后的雕花侧门“砰”地被人撞开,方才被关在钟楼偏房的柯林斯先生顶着一脑袋乱草般的头发,手里竟还死命抱着那只滚满泥点的空铁壶,连滚带爬地扑翻在大厅正中,带着哭腔高呼凯瑟琳夫人的圣名。
“夫人!至高无上的女恩主啊!”柯林斯先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大理石地砖上,那只红丝绒包裹的生铁暖脚壶在他怀里骨碌碌转着圈,发出钝刀刮锅似的刺耳动静,“罪过!大罪过啊!我未能守住罗辛斯亲赐的纯银沉香炉,反倒教达西先生将那些金玉良言全数掷进烈火里做了柴薪——德比郡的风气已然彻底沦丧,连巡林人的猎犬都在嚼食带着泥腥的海物了!”
“烈火?!”凯瑟琳夫人怒喝一声,尖利的尾音险些将头顶水晶吊灯的坠子震得叮当乱响,她那双铜铃大眼里几乎要喷出血来,手杖直直戳向达西挺拔的胸膛,“达西!你竟敢公然焚烧我的亲笔戒律?!为了这么个家门不幸、出身微贱的赫特福德郡黄毛丫头,你当真要将菲茨威廉家与达西家数百年的体面踩进马粪堆里去不成?!”
“在我的府邸之中,还轮不到外人来裁决谁是我的女主人,更轮不到一张废纸来指点达西夫人的坐姿。”达西连睫毛都未动半分,步子稳健地将伊丽莎白护在半侧身后,深灰色的眼眸比冬夜的冰棱还要冷硬三分,语调平缓却字字如沉铁坠地,“至于那些羊皮纸,能替暖阁里的壁炉添上一把微火,倒也算全了柯林斯先生千里迢迢跑腿的一番苦心。”
伊丽莎白掩唇溢出一声极轻巧的嗤笑,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姨母大人切莫听信柯林斯表兄的胡言,达西先生方才焚烧戒律,不过是怕那上头‘每日静坐三个时辰’的古训被寒风冻硬了,特意替您加一加温气罢了——若您当真觉得彭伯利失了体统,我母亲特意差人送来的那两桶浪博恩蒜膏,虽在后厅碰翻了一坛,可石板缝里渗出来的精气,倒正合用来替您驱一驱这长途奔波的积年寒气呢!”
“住口!你这放肆狂妄的小妖精!”老太太气得面皮紫涨,头顶的白鹭羽毛乱颤如筛糠,玛瑙手杖在虚空中狠狠一劈,正欲迈大步直奔二楼台阶杀将上去,冷不防后脚跟结结实实踩上了柯林斯失手滚落的那只生铁大暖壶。
只听“咕咚”一声闷响,老太太身形骤然一晃,整座貂皮堡垒险些当场侧翻,嘴里爆出一串失了调的凄厉惊叫,站在一旁的菲茨威廉上校眼疾手快,抄着手里的长柄通条顺势往老太太腋下一架,反手将自己脖子上那副浸透了陈年大蒜猪油的通红羊毛护膝,“啪”的一声死死糊在了老太太被狂风吹得直发抖的紫貂大领口上!
那一团裹挟着刺鼻陈蒜与酸猪油的厚重红毛呢,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堵在凯瑟琳夫人尊贵的鼻孔与嘴唇正前方。
老太太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如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般的闷响,整个人被熏得剧烈后仰,手里那根象征无上威仪的红玛瑙手杖在空中乱舞成一道旋风,结结实实扫在柯林斯先生光溜溜的脑门上,当场将那可怜的牧师打得满地打滚。
“菲茨威廉!”老太太一把扯下那块奇臭无比的红布狠狠掼在地砖上,尖叫声已然彻底变了调,手指哆嗦得如同风中枯叶,“你……你竟敢拿这等腌臜下作的抹布谋害你的亲姨母!达西!叫你的仆人拿绳子来!把这群狂徒统统给我绑回肯特郡的法庭去!”
“姨母慎言,”达西甚至未曾移开半步,单手极自然地环住伊丽莎白微颤的细腰,深邃的黑眸里唯余一片冰封万里的冷峻与讥诮,“上校救驾心切,免了您在彭伯利的大理石地砖上折断踝骨的厄运,纵是闹到国王陛下的大法官法庭,这副红呢护膝也只算得上是一桩忠勇可嘉的义举。”
伊丽莎白靠在达西胸前,两肩笑得微微发抖,眼波流转间却换上一副万分关切的端庄面孔:“正是这话!姨母大人快吸两口热气平平脉象——方才那大蒜膏虽性烈了些,可专克心火旺盛与血气翻涌,柯林斯表兄日夜兼程求的不正是这等返璞归真的古方么?加德纳舅父,快将后厨那碗刚拆好的迷迭香白酒蟹膏端来,给姨母压一压这扑面的风霜!”
老太太听得“蒜膏”与“蟹肉”二字,胃里登时一阵翻江倒海,她看着眼前并肩而立、宛如铜墙铁壁般的年轻夫妇,又瞧了瞧满地乱滚的生铁暖壶与手舞足蹈的上校,保养得宜的面孔瞬间由紫涨转为惨白。
“疯了!全德比郡都疯了!”凯瑟琳夫人猛地用手绢死死捂住下半张脸,在穿堂风的咆哮声中厉声咆哮,脚下踏着沉重的皮靴怒气冲冲地往门外倒退,“达西,你这辈子休想再踏进罗辛斯庄园的鹿园半步!备车!车夫!立刻把这辆该死的四轮马车调头,离开这个充斥着大蒜、横行甲壳与野蛮女人的泥沼!”
老太太气急败坏的斗篷长尾刚扫出门槛,守在门廊下避雪的那两头满嘴泥浆与大蒜腥气的矮种马忽地昂首长嘶,两只肥硕的马屁股极通人性地往石阶正中一撅,不偏不倚正正堵死了四轮马车的车门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