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昵(第1页)
屋里的石楠木壁炉烧得正旺,方才被掀落一地的羊皮纸信页被带进来的穿堂风卷得漫天飞旋,如同一场小小的室内落雪。
达西看也不看,大步迈过满地狼藉,径直将伊丽莎白丢回那张宽大松软的卧榻正中,随即高大挺拔的身躯便沉沉压了上来,单膝跪在猞猁皮褥子上,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手已利落地挑开了她外裙侧面最后一枚贝壳纽扣。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仰面陷在软枕里,两颊烧得比方才挂在紫藤花架上的红护膝还要艳上三分,乌黑的眼眸瞪着他,胸口急促起伏,“你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后园的海蟹还没装进锅,外头的矮马指不定又要刨你的草皮——”
“海蟹自有人下锅,草皮刨光了明年再种,”达西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截住了她推阻的手腕,将那十指交扣着按在绣金枕畔,薄唇带着滚烫的侵略性直直逼向她轻喘的嘴角,低沉的声线里裹着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傲岸,“可我眼前这位满嘴牙尖嘴利的达西夫人,若是放任她再跑出去听上半刻钟的闲话,今晚这暖阁里怕是连一口利息都要收不回来了。”
伊丽莎白唇瓣微张,正欲再吐出一句伶俐的反驳,已被他霸道凶狠地一口吞了下去。
楼下忽然传来瓷器砸碎的清脆爆响,紧接着是老汉斯气急败坏的嗓门,说是方才扣在木桶底下的那只最大号的铁甲巨蟹不知怎么顶翻了盖子,正挥舞着双螯一路横行着爬进了雷诺兹太太珍藏的银盘柜里。
伊丽莎白在达西唇下泄出一声闷笑,趁他气息微乱的当口,一侧身从他臂弯的空隙里泥鳅似地滑脱出来,单手抓过榻边的一只羽绒锦靠迎面掷向达西的胸口,赤着一只罗袜的脚轻巧点地,裙摆翻飞如蝶。
“银盘柜!”她提起撕开了两粒扣子的裙腰,光着半只脚跳向门边,回头飞了个得胜般的眼风,“那可是达西老先生当年从威尼斯订回来的镀金大餐盘!你若是再由着那只披甲横行的畜生在上头跳华尔兹,今晚这顿鱼蟹大餐,彭伯利的领主就只配用厨房喂马的木槽子来装了!”
“我倒宁可用木槽子,也省得夫人总是拿盘子当借口!”达西轻而易举接住迎面飞来的锦靠随手一扔,深灰色的眼底暗火翻卷,长腿微动便横跨过半间屋子,长臂一捞,在伊丽莎白的手刚搭上黄铜门把手的刹那,硬是将她整个人打身后严丝合缝地圈进怀里。
伊丽莎白脊背贴着他滚烫紧绷的胸膛,尚未回过头,达西温热的下颌已沉沉抵在她泛红的颈窝,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覆上她攥着门把手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尖极轻极慢地顺着她的指缝一寸寸扣死。
“跑啊,达西夫人,”他低哑的嗓音贴着她敏感的耳郭磨动,另一手已利索地从她腰际滑过,慢条斯理地将她散开的领口锦带勾在指间把玩,“门外现在至少有十二名男仆、一个举着通条的上校,还有两只正满地乱窜的大青螯——你若是当真愿意光着一只脚、顶着这副被我啃红的嘴唇出去主持大局,我绝不拦你。”
伊丽莎白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乱撞,脸颊烧得滚烫,正欲反手去拧他的脸颊,门外走廊忽地传来一阵咚咚咚的狂奔声,加德纳太太那惊慌失措又压抑着笑意的大喊已直直撞在门板上:“丽兹!快开门!上校从紫藤花架上摔下来了,正巧一屁股跌进了方才装大蒜膏的那只泥瓦大空坛子里,如今卡在半腰上拔不出来了!”
门板那头加德纳太太的话音还带着颤,伊丽莎白已笑得浑身脱了力,额头直直抵在雕花门框上,两肩抽动得连带着达西圈着她的大手都跟着发颤。
“大蒜坛子!”她好不容易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仰头看着达西那张骤然僵住的面孔,眼底的泪花都快笑出来了,“达西先生,快去救救你那可怜的近卫骑兵表兄吧!若是去得迟了,全德比郡都要晓得彭伯利的尊贵上校当了浪博恩大蒜坛子的活瓶塞,这等奇闻传回伦敦的绅士俱乐部,怕是连摄政王殿下都要笑裂了马甲!”
达西闭了闭眼,额角一侧的青筋突突直跳,咬牙从喉间挤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冷哼:“我早该在他踏进彭伯利大门的第一天,就该差人连夜将他打包送回朴茨茅斯的兵营去!”
他虽嘴上咬牙切齿,手下的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把将伏在门板上笑得打跌的伊丽莎白扯回怀里,三两下替她拢好微乱的衣襟,修长的手指极麻利地将侧面的贝壳纽扣逐一扣严,甚至弯腰从地毯边缘捡起那只飞落的软缎绣花鞋,不由分说地单膝半跪下去,一把捉住她覆着白绫罗袜的纤足,替她套上鞋跟。
伊丽莎白单手撑着他的肩头,指尖穿过他微乱的黑发,正要再开口打趣两句,门板又是一声巨响,伴着菲茨威廉隔着半个走廊传来的凄厉嚎叫:“达西!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快拿铁锤来!这破坛子底下全是猪油,滑得根本使不上力,雷诺兹太太正打算叫巡林人拿套野猪的皮索来勒我的腰呢!”
达西站起身,顺势在伊丽莎白鼻尖上恶狠狠地轻刮了一记,深灰色的眼眸掠过一抹无奈而纵容的幽光:“且留着夫人的俏皮话,等我把那尊蒜味菩萨从陶片里敲出来,再回房好生领教夫人的唇舌功夫。”
话音未落,他一把拉开沉重的橡木大门,迎面便见加德纳先生手舞足蹈地领着两名扛着撬棍的泥瓦匠,正火急火燎地直奔楼梯转角的小偏厅而去。
小偏厅里早已乱成了水沸的锅。
菲茨威廉上校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态卡在那只硕大无朋的粗陶黑釉大缸里,两截穿着鹿皮军裤的长腿大喇喇悬在半空胡乱蹬踩,原本威风凛凛的近卫骑兵上校,此刻活脱脱成了一颗长了手脚的巨型大蒜精;雷诺兹太太带着两名厨娘,正一手端着滚烫的热碱水,一手捏着帕子死死捂住鼻子,眼泪顺着通红的面颊直往下淌。
“轻点!加德纳先生,那撬棍擦着我的佩刀暗扣了!”上校两只手扒着泥坛的边缘嗷嗷直叫,满头大汗把帽檐上那根野鸭毛浸得湿哒哒地耷拉下来,“天杀的,这坛底的陈年腌猪油足有三寸厚,我方才不过是想去够挂在花架上的红护膝,谁知这泥胎底下竟长了眼睛,一吸溜便将我整个人吞了进去!”
“上校且忍耐些,”加德纳先生手持撬棍四下比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平整,甚至忍不住回头朝刚跨进门的达西夫妇高声招呼,“达西先生快来瞧瞧!这粗陶坛子胎体极厚,若是拿大锤硬砸,难免伤了里头这位英勇的近卫军官;可若是不砸,后厨炖鱼的大铜锅已然滚了三滚,再耽搁下去,今晚的家宴怕是真要拿这位上校配大蒜当头盘了!”
伊丽莎白扶着门框笑得险些背过气去,两只手抓着达西的胳膊直打颤:“我的好上校,我母亲当年特意交代过,这坛子是浪博恩地窖里传了三代的宝物,专治各种‘骨质僵硬与四肢乱动’,如今看来,倒是先拿阁下试出了神效!”
达西面色阴沉如铁,嘴角却不可遏制地抽动着,他几步迈上前去,伸手在陶缸沿上屈指一弹,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深邃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在油泥里挣扎的倒霉鬼:“若是把你连人带坛子直接扔进运鱼马车,送去南安普敦给安妮看上一眼,我想她那缠绵半年的虚弱咳嗽,定能当场笑得痊愈了去。”
“达西!你若是敢动这个念头,我今晚便把你那些陈年情书全念给伊丽莎白听!”菲茨威廉急得直拍坛沿,溅起几星发酸的大蒜星子。
达西眸光一厉,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全的机会,利落地反手从泥瓦匠手里夺过那柄细长铁錾,长臂一舒,手起锤落,只听“咔嚓”一声极清脆的裂响,黑陶大缸正中央瞬间崩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笔直缝隙,一股浓烈霸道的大蒜陈油气味如同闷雷般轰然炸开,逼得满屋仆役失声惊呼着连连后退。
缝隙甫一裂开,达西眼疾手快,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陶缸下沿受力的脆处。
只听“哗啦”一阵震耳欲聋的脆响,重达百斤的黑陶大缸如开花石榴般四分五裂,裹着厚厚一层滑腻腌猪油的菲茨威廉上校像条刚离水的大海鳗,扑通一声整个人顺着石板地面直直滑出去丈余远,直到撞上加德纳先生脚边的柳条筐才堪堪停住。
“我的裤子!”上校连滚带爬地翻过身来,捧着那条被酸蒜油浸得半透明的鹿皮马裤哀嚎,两只手上还黏着两瓣发黑的陈年独头蒜,“达西!你这一脚分明存心报复,我这条军裤是上个月特意打萨维尔街订做的!”
伊丽莎白一边拿帕子掩着口鼻,一边笑得两肩直抖,飞快地退到达西身侧扯了扯他的袖口:“快别提你那条可怜的裤子了,上校!你且摸摸自个儿的头顶,吉蒂那副大红羊毛护膝,眼下不正结结实实套在你的脖颈上当围巾么!”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那副原本挂在紫藤花架上的大红针织护膝不知何时被他连带拽了下来,此刻正滑稽地套在上校的领扣上,配着他帽檐上那一根迎风乱颤的湿野鸭毛,滑稽得活像赫特福德郡乡村集市上卖唱的流浪艺人。
加德纳太太笑得几乎要伏在丈夫肩头晕过去,雷诺兹太太早已领着四五个端着滚水铜盆的粗使仆役,拿粗白麻布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要把这位浑身散发着刺鼻蒜香的军官往偏厅的浴室里架。
“慢着!”达西单手揽着伊丽莎白微颤的腰肢将她往后带了半步,免得那些飞溅的油星沾上她的裙角,深灰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掠过上校狼狈的面孔,冷峻的薄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刻毒笑意,“雷诺兹太太,且慢些替他擦洗——先打发一名快马骑童去给罗辛斯庄园递个口信,就说浪博恩最纯正、最地道的‘蒜香人形护膝’已然齐备,明日一早便能给凯瑟琳姨母当面送去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