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昵(第2页)
菲茨威廉怪叫着抓起一块陶片便要砸过来,门外长廊却突然炸开一声更为尖锐的碎裂声,管事小跑着冲进偏厅,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那只从银盘柜逃脱的独眼巨头海蟹,如今正高举着双螯,雄赳赳气昂昂地霸占了通往大酒窖的最后一道旋转铁梯。
达西那只戴着厚鹿皮骑马手套的右手精准如鹰隼,半空中避实击虚,从两柄乱晃的铁钳正中倏然穿过,一把握死在青蟹背甲厚实的凹槽处。
青蟹受制,两只巨螯暴躁地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却伤不着那坚韧的熟皮分毫,八条长腿在铜灯泛出的光晕里扑腾得如同一只失灵的钟表发条。
达西神色从容地将铜灯递给身侧的仆役,反手将这只耀武扬威的深海俘虏往伊丽莎白眼前微微一递,眉宇间的冷峻骤然化作一抹带着戏谑的得色:“达西夫人不妨亲自瞧瞧,这只企图劫掠我一八一一年大彗星酒的重骑兵,如今倒成了谁的阶下囚?”
伊丽莎白提着裙角探过身去,就着晃动的昏黄灯火,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冰冷发硬的甲壳,抿唇笑得明媚又狡黠:“达西先生身手固然敏捷,可若不是方才我替你扯开了披风带子免得绊住手脚,你此刻怕是已经同这只铁甲将军一道,沿着旋转楼梯滚进深不见底的波尔多酒桶里去了。”
达西低笑一声,将那狂躁的家伙利落地丢进仆人递来的厚竹篓里,顺手一把合上沉重的木盖,另一手极自然地揽住伊丽莎白微颤的腰肢,将她带离了酒窖阴冷的通风口。
“雷诺兹太太,”达西侧过头,语调平稳干脆,恢复了一贯发号施令的庄园领主派头,“将这只海蟹送去厨房,用白葡萄酒与迷迭香焖上,半个时辰后正厅开宴——至于菲茨威廉,叫他换下那身床单与大蒜油,若是七点整还坐不进餐椅,他的那份牡蛎冻就全数归了加德纳舅父。”
加德纳先生在旁拊掌叫好,连声称赞这等决断颇有大将之风,菲茨威廉怪叫着抓着被单便往客房跑,长廊上的仆役们各自领命,脚下轻快有序地散向四方,原本喧闹狼藉的宅邸转瞬便重归了彭伯利素日的清明与肃穆。
达西带着伊丽莎白折回暖阁前的小露台,冬日渐晚的暮色已将彭伯利广袤的林木染上一层冷蓝的薄霜,他却趁着廊柱的阴影,霸道地将她半拢在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与汉白玉石栏之间。
“外头的乱子既然都平息了,”达西低头,灼热的吐息擦过她冻得微红的耳垂,眼底的深灰暗火重燃,嗓音沙哑而危险,“咱们那笔被打断了三次的赌账,夫人预备在开宴前这半个时辰里,拿什么先抵上一笔?”
伊丽莎白微仰起头,纤巧的鼻尖几乎蹭着他冷硬的下颌,眼底的戏谑比露台外的晚星还要明亮:“达西先生要讨利息,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些——方才在雪道上,你那匹黑马抢道在先;后园里抓马,又是我借了麦桶之功;就连这只海蟹,也是我替你解了大氅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若真要一笔笔翻出账本细算,这彭伯利半个主人的位子,怕是早就该换我来坐了。”
“整座彭伯利早就尽归夫人驱策,何须这般费心去争?”达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长臂毫不容情地收紧,大掌牢牢扣住她的细腰往上一提,逼得她不得不踮起脚尖贴向他滚烫的怀抱,“只是这做掌柜的既然要清点家私,总该先尝尝她领地里最要紧的那份出产。”
他根本未等伊丽莎白那两片伶俐的红唇吐出半句反唇相讥的俏皮话,已俯身以雷霆之势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似白日里那般带着疾驰归来的狂躁,却沉敛霸道得教人神魂颠倒,薄唇辗转吮弄着她微凉的唇瓣,舌尖长驱直入,直吻得伊丽莎白原本攀在他肩头想要推拒的纤手渐渐发软,不由自主地转而攥紧了他后颈硬挺的羊毛翻领。
露台外冷冽的山风将她灰蓝长裙的裙角吹得猎猎翻卷,贴着他紧绷坚实的长腿,暮色将两道交叠的修长剪影拉得极深极长。
“咚——”
小教堂悠远的七点报时钟声骤然穿透雪雾回荡在山谷间,回廊尽头的大宴会厅双扇雕花门随之轰然洞开,仆役们托着银盘鱼贯而入的清脆撞击声伴着管事高亢的唱名声遥遥传来,菲茨威廉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骑兵礼服,正扯着大嗓门在上头催问那道迷迭香焖海蟹究竟端上了哪一张长桌。
达西只得依依不舍地松了薄唇,却在伊丽莎白微肿的下唇上又惩罚似地狠啄了一记,气息粗重地抵着她的额头:“上校若是再早叫唤半刻钟,我真该叫人把那道焖蟹全换成冷透的大蒜拌生甘蓝!”
“若是换了蒜泥,今夜这长桌上可就真没人敢同彭伯利的主人搭话了。”伊丽莎白喘息未定,借着石栏的支撑迅速整理好被他揉得微皱的领口,乌黑的眼眸泛着水汽,却掩不住眉梢那抹得胜的狡黠。她顺手将他领口微歪的一枚纯银暗扣正了正,指尖轻巧地弹了弹他的下巴,“走吧,尊贵的庄园主,去会会你那位散发着迷迭香与复仇气焰的骑兵表兄!”
两人并肩跨入宴会大厅,暖融融的百余支蜜蜡烛光扑面而来,将长条橡木餐桌上的银器映得雪亮生辉。
菲茨威廉上校早已大喇喇坐在左首首席,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领口系着雪白的细麻硬领,只是耳根后头隐隐约约还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陈年腌猪油怪味。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吃蟹的长银叉,满面春风地朝二人嚷嚷:“二位可算舍得从那风口浪尖的露台上下来了!加德纳舅父方才正同我打赌,说达西今晚若是迟到一分钟,那瓶一八一一年大彗星红酒就得由我一人独享头道酒!”
加德纳太太笑着执起骨瓷汤匙,目光在伊丽莎白泛红的脸颊与达西唇角那一抹可疑的微润间滴溜溜转了一圈,促狭地眨了眨眼:“我看这酒横竖是落不到上校腹中了——方才雷诺兹太太已将那道白葡萄酒焖海蟹端上了主位,整只青背巨螯,正不偏不倚指着咱们达西夫人的盘子呢。”
达西拉开雕花高背椅,动作优雅流畅地服侍伊丽莎白落座,修长的大手顺势在她单薄的肩头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随即撩袍在主位稳稳坐定,深灰色的眼眸扫过桌正中那只被香草簇拥得金红油亮的铁甲巨蟹,唇角微扬:“菲茨威廉休要做梦,今夜这只横行霸道的诺曼底重骑兵,唯有拔出它两根大螯的功臣才有资格分而食之。”
侍从躬身上前启开那瓶封着暗红火漆的陈年佳酿,醇厚如天鹅绒般的葡萄香气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大蒜的残余,在宽敞穹顶下弥散开来。
伊丽莎白执起精巧的小银锤,迎着达西投来的灼烈视线,挑衅似地在坚硬的红甲边缘轻轻一敲,清脆的碎裂声合着烛火的跳跃,恰好撞上菲茨威廉急不可耐伸过来的雕花大银盘。
“慢着,上校!”伊丽莎白腕子微偏,手中的银锤轻巧地在盘沿上一磕,将那截拆得干干净净、白若凝脂的肥硕蟹钳肉径直拨进了加德纳舅母的骨瓷浅碟里,“这头一道战利品,自然要奉给今日受了惊吓的长辈压惊——至于身经百战的皇家近卫军官,想来啃些边缘的硬须,才配得上那股子英勇无畏的排场呢。”
菲茨威廉握着空银叉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惹得加德纳先生抚掌绝倒,险些将杯中初斟的红酒泼在雪白的亚麻台布上:“妙极!丽兹这排兵布阵的手段,端的是赏罚分明!上校今日战绩虽烈,奈何全折损在那坛蒜油里,合该受这般严明的军纪管束!”
“达西!”上校悲愤交加地转头向主人求援,“你若还认我这个表兄,就该从那畜生胸口剖下最厚实的一块肉来堵住我的嘴,否则明儿一早我便修书去肯特郡,告诉姨母你府上的女主人是如何克扣客人的军饷!”
“上校大可放手去写,”达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大彗星年份的醇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抬上一抬,只执起银夹,从容不迫地将整只最丰腴的红膏蟹盖稳稳安放在伊丽莎白面前,“只消在信末附上一句:罗辛斯若想分润这等深海珍馐,不妨先拿十副吉蒂手缝的红护膝来换。”
长桌旁一阵哄堂大笑,连垂手立在阴影里的老汉斯都忍不住借着递换银盘的由头咳了一声。
伊丽莎白眼波一横,贝齿轻咬着那片浸透了迷迭香清气的雪白蟹肉,桌下的锦缎绣鞋却极不老实地往前一探,足尖隔着平整的毛呢马裤,带着试探与挑衅的力道,精准地抵上了达西紧绷的小腿侧骨。
达西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深灰色的瞳孔骤然紧缩,视线倏地穿过跳荡的烛火,牢牢钉在她那张带着无辜浅笑的生动面孔上。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高脚银杯,左手从桌沿悄然滑落至垂坠的厚绒桌布底下,顺藤摸瓜,五指如铁铸的长钳般一把攥住了那只作乱的纤细脚踝,指腹隔着薄薄的白丝罗袜,滚烫而危险地缓缓揉磨过她敏感微凸的踝骨。
伊丽莎白颊上登时漫开一层薄红,险些被一口醇酒呛住,正欲暗自发力将腿抽回,门厅外忽地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刹车声与门环被剧烈叩响的连串脆音,伴着门房仆役慌张跑进长厅的喘息声,说是肯特郡罗辛斯庄园的柯林斯先生,正披着一身融雪的大氅,亲自跨进了彭伯利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