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第1页)
林道那头忽地又传来一阵极密集的马铃清脆声,庄园的一名蓝衣骑童骑着快马飞驰而来,马蹄在雪泥中扬起一片浊浪,隔着老远便扬声高呼,说是赫特福德郡的浪博恩刚刚打发急差送来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藤条柳筐,指名要大吉大利地亲手交到彭伯利女主人手中。
“浪博恩的柳筐?!”伊丽莎白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眼波一阵乱跳,连手里的细马鞭都险些脱手,“老天保佑,但愿不是我母亲将整座鸡舍里最新鲜的受精鸡蛋全裹进麦秸里送了来,好向全德比郡彰显班内特太太对乘龙快婿的拳拳爱心!”
加德纳先生闻言抚掌大乐,险些从马鞍上栽下来:“依我看,更有可能是你母亲打发人送来了两匹最扎眼的茜草红细布,好教达西先生裁一件同赫特福德郡民兵团一般神气的常服呢!”
达西眉梢微挑,神色间却不见半点窘迫,长臂稳稳扶住伊丽莎白笑得发颤的细腰,甚至就势在她掌心捏了一记:“只要达西夫人舍得看我穿成一只赫特福德郡的火鸡,我倒也不介意在今晚的餐桌上穿戴整齐,向舅母展示一下浪博恩的裁缝手艺。”
“先生休要拿自个儿的威严来赌气!”伊丽莎白飞快地横了他一眼,双颊因笑意而飞起两抹艳色,脚下一转便要踩镫上马,“雷诺兹太太面皮最薄,若是教她瞧见那筐子里真跳出几只活蹦乱跳的芦花母鸡,彭伯利的管事房怕是要当场乱成一锅热汤!”
“急什么,”达西甚至未等她抓稳缰绳,两手掐着她的腰肢轻巧一托,便将她稳稳送上了小栗色马的羊皮鞍桥,自己随即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纯血坐骑,深灰色的眼眸在冷冽的山风里灼灼逼人,“既然是浪博恩的急差,我们不妨再赌上一局——若是我先踏进主宅的前门,今晚那截红呢布料,便劳烦夫人亲自操剪替我裁出一副领花来。”
“若是我先到呢?”伊丽莎白手腕一翻,细鞭在雪雾中扬起一声清脆的破空锐响,栗色小马四蹄踏碎坚冰,如脱兔般一头扎进蜿蜒的雪松大道。
“那便任由夫人发落,莫说是整车的海鲽,便是将马厩里那匹红棕纯血马送去浪博恩给吉蒂当嫁妆,我也绝无二话!”达西长笑一声,黑马如离弦飞箭破空追出,长靴上的马刺在冬阳下掠过一道炫目的金芒,劲风将两人的呼喊与笑闹狠狠卷向彭伯利起伏的雪原。
两骑如疾风掣电般掠过结满白霜的草坪,马蹄踏碎沿路的薄冰,直直冲上主宅前的碎石回廊。
伊丽莎白的小栗色马终究脚步更灵便些,擦着青铜雕花大门堪堪快了半个马头刹住,她甚至等不及马匹站定,单脚脱镫便要往台阶上跳。
达西早有防备,黑马长嘶一声横切上来,他长臂舒展如猿臂捞月,在她裙角尚未擦着石阶的刹那,已一把将她整个人提抱进自己鞍前。两匹马呼哧呼哧地喷着滚烫的白汽,两人的呼吸重重撞在一处,伊丽莎白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发髻彻底散开,褐色的卷发散落了他满襟满袖。
“达西先生这一手强取豪夺的本事,怕是当年从苏格兰劫掠新娘的强盗那里学来的!”伊丽莎白抚着心口急促地喘息,两颊绯红如醉,乌黑的眼眸亮得灼人,手指却下意识紧紧抓着他大氅厚实的羊毛翻领。
“既是夺自家的夫人,又何需去苏格兰偷师?”达西低哑地笑出声,胸膛因剧烈的奔驰与压抑的愉悦剧烈震动,薄唇就着她飞扬的鬓角狠啄了一记,方才揽着她的腰轻巧跃下马鞍。
门廊下的石阶上,雷诺兹太太早已领着两名神色古怪的仆役候着了。
一只用粗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巨大柳条筐正大喇喇霸占了汉白玉门厅正中,里头不仅没有芦花鸡的扑棱声,反倒隐隐透出一股教人难以忽视的、极浓烈刺鼻的干葱与腌猪油气味,筐盖缝隙里还神气活现地夹着一封用红蜡封了足足五个印戳的厚信。
“回先生、夫人,”雷诺兹太太眼皮微颤,捧着银剪子的双手罕见地失了一贯的平稳,“浪博恩的信差特意交代,这是班内特太太亲自下窖督造的‘家传御寒秘制腊肠与防风蒜泥干膏’,指名要夫人今日正午就着热麦酒服下一大匙,方能保住彭伯利的女主人在德比郡这般‘极寒荒蛮之地’不至于伤了脾胃。”
伊丽莎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的斗篷绊倒,达西眼疾手快地将她稳稳架住,深灰色的眼眸扫过那只散发着大蒜辛辣味的庞然大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后头菲茨威廉上校已怪叫着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台阶,一把抽出了筐顶那封厚信,当场抑扬顿挫地高声朗读起来。
“我亲爱的丽兹!”菲茨威廉捏着嗓子,将信纸抖得哗哗作响,声调尖细得活脱脱像是班内特太太亲临门厅,“‘我日夜悬心,唯恐北方的冻疮爬上你那娇嫩的指尖,更担心彭伯利那般大得吓死人的石头屋子漏风,特备家传大蒜辣膏一整坛!务必督促达西先生每日清晨同服两匙,这等强筋健骨的妙方,可比伦敦那些半吊子庸医开的苦水强上百倍——另附吉蒂手缝的羊毛护膝三副,连上校那份也一并齐备了!’”
“快给我闭嘴,菲茨威廉!”伊丽莎白两颊烧得滚烫,提着马鞭径直冲上去抢信,上校却仗着个头高高举起手臂,满厅乱窜着躲闪,惹得后头赶来的加德纳太太笑得扶着门廊柱子直喘气。
达西几步跨上前,长臂随意一揽便轻巧地从上校掌中截下了那几张写满惊叹号的粉红信纸,顺手塞进伊丽莎白微凉的手心里,眼角眉梢却尽是压不住的愉悦笑意。
“每日两匙?”达西低头凝视着她那副恨不得将脸埋进风帽白貂毛里的窘迫模样,修长的手指故意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嗓音压得极低,满是玩味,“既然是岳母大人一片苦心,达西夫人不妨今夜亲自来伺候我服下这剂‘圣药’?”
“你休要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伊丽莎白咬牙啐了他一口,乌黑的眼眸瞪得溜圆,反手将信纸团成一团直往他怀里塞,“你若是真敢尝上一口,今夜便休想踏进书斋半步,自个儿去同那满筐的大蒜头睡一处去吧!”
达西低笑出声,顺势反扣住她作乱的十指,居高临下地逼近半步,灼热的气息直扑她唇畔:“那可由不得夫人做主——莫忘了,方才马赛究竟是谁快了半个马头,咱们那桩赌局的账,还没进门细算呢。”
雷诺兹太太眼疾手快地朝两名男仆一挥手,硕大的柳条筐转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抬向后厨通道,而门厅通往二楼暖阁的红木门扇已被达西单手一把推了开来。
达西根本不给伊丽莎白退缩的机会,长臂一收,半揽半抱地将她裹挟着带进了二楼暖阁。
沉重的门扇方一闭合,外头菲茨威廉嚷嚷着要分一副羊毛护膝的笑骂声顿时被斩得干干净净。暖阁里烧着上好的石楠木,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激得伊丽莎白打了个轻颤,达西已利索地解下她肩头被雪水洇湿的墨绿斗篷,随手抛在丝绒圆凳上。
“方才在台阶上,夫人可是咬定了我胜之不武?”达西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将她逼退到紫檀木小壁炉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雕花大理石台面上,深灰色的眼眸灼亮如火,“既然抢新娘是强盗行径,那强盗索要赎金,想来也是天经地义了。”
伊丽莎白背抵着微烫的石台,退无可退,索性挺直了腰肢,微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伸手揪住了他大氅前襟那枚滚金排扣,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的挑衅:“达西先生要算账,我倒要先问问你——方才究竟是谁在雪坡上故意一枪打飞了芦苇,惊走了我的肥兔子?彭伯利的神枪手若不是存心不良,我此刻早已在加德纳舅母面前讨得满堂喝彩了!”
“我若是不打飞那只兔子,”达西俯下身,灼热的鼻息擦过她泛着水润光泽的唇瓣,薄唇几乎贴着她的嘴角开合,嗓音哑得教人心头发颤,“夫人的马蹄就要踩进薄冰窟窿里去了——在你眼里,我竟是那等要兔子不要夫人的蠢材么?”
伊丽莎白心尖猛地一跳,原本满腹的伶俐辞藻在对上他深情近乎偏执的目光时瞬间溃不成军,微张的唇还没来得及逸出一声辩白,达西带着薄茧的大掌已稳稳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分说地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疾驰归来的狂烈与得胜者的贪婪,辗转吮弄得她浑身发软,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那枚金纽扣,转而攀上他紧绷宽阔的肩头。
窗外忽地传来一声极响亮的马嘶,伴随着后院小仆役清脆的吆喝声,说是运鱼大车上的两头矮种马挣断了缰绳,正一头扎进后花园啃食雷诺兹太太最金贵的那几株冬青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