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第4页)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已传来了铁靴与青石板剧烈摩擦的滑稽杂响。
菲茨威廉上校帽檐上插着那根艳红绸带的野鸭毛,手里抓着两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长柄火铳通条,一边嗷嗷怪叫,一边同两名端着空柳条筐的仆役在回廊上左右围堵:“拦住左边那只!达西,它爬得比肯特郡的税务官还要快!雷诺兹太太,千万别用围裙去兜,那对大螯方才险些夹断老汉斯的皮围裙带子!”
只见七八只足有茶盘大小、浑身泛着青黑油光的深海铁甲蟹,正挥舞着生满锯齿的肥硕巨螯,沿着光滑微倾的大理石台阶一路横行霸道地爬将上来,青石砖被坚硬的螯尖敲击出一片密密匝匝的清脆爆响。
加德纳先生举着那柄大花剪冲在最前头,一剪刀虚戳在一只大蟹的硬壳上,迸出一声脆响,震得老先生虎口发麻,忍不住抚掌大乐:“妙极!这分明是一支披挂整齐的诺曼底重装甲步兵!达西先生,若是彭伯利的民兵团能有这般横冲直撞的横行气派,怕是连法国皇帝都要吓得掉头就跑!”
“加德纳舅父小心脚下!”伊丽莎白眼疾手快,从廊柱旁抄起一只原本装雪水的大木桶,趁着一只格外凶猛的海蟹正欲挥螯去夹菲茨威廉的靴跟,她腰肢一拧,木桶“哐当”一声极利落地倒扣下去,稳稳将那张狂的家伙扣在桶底,甚至顺势在桶底踩上一只小羊皮靴,眼波流转间尽是明媚得意,“上校,这一仗的擒贼先擒王,可全记在浪博恩小姐的账上了!”
“好身手!”菲茨威廉抹了把额上的虚汗,正要抚掌喝彩,冷不防达西手中的铜火钳已带着一阵破风利刃般的锐响探出,精准无比地卡死在另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蟹背甲正中。
达西甚至未曾多费半点力气,手腕微翻,那只巨大的青壳海蟹便被凌空悬起,八只长足在半空中滑稽地乱蹬,他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眸紧锁住伊丽莎白踩在桶底的那只纤足,嘴角噙着一抹极危险的促狭弧度:“达西夫人既然精通这般扣桶诱敌的妙计,不知可曾防备身后那只正顺着你裙裾往上爬的开路先锋?”
伊丽莎白心头一惊,裙摆猛地往上一提,低头正对上一只悄没声息顺着石阶缝隙溜上来的青黑甲壳,大螯已然碰到了她灰蓝毛呢长裙的雪白蕾丝滚边。
伊丽莎白轻呼一声,脚下却未乱分寸,提着裙裾的纤手猛地一扬,整幅厚重的灰蓝呢裙如一道优美的波浪般迎头罩下,硬生生将那只狂妄的青甲先锋裹了个结结实实。
“达西先生休想用这等小伎俩吓唬我!”她半跪在石阶上,膝盖压住裙摆边缘,素手精准地隔着厚呢料捏住那对乱挥的巨螯关节,仰起脸迎上他灼灼的目光,眸子亮得像淬了火的黑曜石,“在赫特福德郡的池塘边,我同简钓上来的螯虾加起来,比彭伯利银库里的茶匙还要多上一打!”
“可这只显然不打算同夫人讲什么浪博恩的规矩。”达西大步跨下两级台阶,长臂一抄,手中的铜火钳利索地将悬空的那只甩进菲茨威廉的空筐里,另一手已毫不客气地探入伊丽莎白微乱的裙褶之间,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滚烫的力道,精准地从她掌心下方将那只裹在呢料里的庞然大物一把掐住背壳硬生生提了出来。
他的手背擦过她膝弯处轻薄的丝袜,激得伊丽莎白脊背蓦地绷紧,达西却连眼皮都未抬,随手将那只兀自吐着白沫的巨蟹掷给后头赶来的老汉斯,修长的身躯顺势压低,将她牢牢禁锢在石阶与回廊栏杆之间的方寸之地。
“夫人既然连海蟹的关节都拿捏得这般熟稔,”达西深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微敞的鹿皮领口翻出两根滑稽的野鸭毛,偏生语调低哑危险得叫人心慌,“不知何时才能学会收敛一下扑向危险的性子?”
“若是什么都收敛得同罗辛斯的石雕一般,达西先生此刻怕是早就无聊得要躲进书房去啃那坛大蒜膏了!”伊丽莎白微喘着迎上他的逼视,贝齿咬着朱唇,指尖顺势在他胸前那两根野鸭毛上狠狠拔了一记。
菲茨威廉上校在廊下笑得直打跌,端着装满海蟹的藤筐大呼小叫:“行了行了!二位若是要当场拜堂重行一遍婚仪,好歹等我把这群诺曼底散兵游勇全送进厨房大锅里去——加德纳舅父,快把门关上,有两只正往正厅的波斯地毯上滚呢!”
加德纳太太在回廊上方一边拍手大笑,一边焦急地高喊:“达西先生,快瞧瞧二楼转角的露台!浪博恩那只大柳条筐虽挪走了,可吉蒂给上校手缝的那副大红羊毛护膝,不知被哪只淘气的小雀儿叼上了紫藤花架,正迎着大风招摇呢!”
“红护膝?!”菲茨威廉上校猛地仰起头,险些把怀里的海蟹筐整个扣在老汉斯脑袋上,“那是全德比郡唯一能配得上我这身骑兵军服的荣耀,达西,快叫人搬梯子来!”
“搬什么梯子,”伊丽莎白就着达西的手臂轻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石屑,眼波流转间尽是幸灾乐祸的光彩,“那紫藤花架足有三丈高,连彭伯利最敏捷的猎犬都爬不上去,上校不如拿出方才在后园斗牛的英姿,顺着石柱攀爬上去,好教全庄园的仆役都见识见识陛下的皇家近卫团是何等身手敏捷!”
达西将火钳随手丢给侍从,大掌顺理成章地圈住伊丽莎白微凉的细腰,甚至就势在她腰侧极亲昵地捏了一把,抬头冷冷睨了一眼那在风中如红旗般招展的毛织护膝,薄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叫巡林人拿猎枪来,装上半膛细铁砂,一枪便能将那团红呢子打落下来——若是菲茨威廉舍不得上头吉蒂绣的花斑纹,不妨自己爬上去当靶子。”
“好个冷酷心肠的表弟!”上校怪叫一声,已提着长柄通条三两步冲向侧门,“雷诺兹太太!把花工的长竹竿给我拿来!今日我若拿不下这副红护膝,今晚的海鲜大餐我一口也不分给达西!”
加德纳先生抚掌大笑着尾随其后,加德纳太太更是笑得拿帕子直按胸口,一行人吵吵嚷嚷地顺着侧廊往小花园涌去。
回廊下眨眼间只剩下相视而立的二人,冬日微凉的风卷着融雪的湿气穿堂而过,却吹不散两人周遭蒸腾的灼热。
达西低头,目光落回伊丽莎白那双犹带着得意之色的眸子上,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挑起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嗓音压得极低,满是危险的戏谑:“达西夫人方才拔了我两根野鸭毛,如今看热闹看得可尽兴了?”
“不过是两根鸭毛,达西先生竟这般斤斤计较,”伊丽莎白侧首躲开他的手指,眼角眉梢皆是生动的促狭,“若是教外人知晓彭伯利的领主这般小肚鸡肠,我怕是——”
话音未落,达西长臂骤然收紧,毫无预兆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离了地面,靴跟一转,大步流星便折回了二楼暖阁的方向。
“你做什么?!”伊丽莎白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两颊腾起一片绯红。
“清点损失,”达西脚步如风,深灰色的眼眸在幽暗的长廊光影里灼亮得惊人,低哑的嗓音贴着她微颤的唇瓣碾磨而过,“一只打飞的野兔,两株被啃秃的冬青,两根被拔掉的鸭翎,还有方才夫人踩在木桶上那一脚——咱们进屋一件一件,好生算个清楚。”
穿堂风猛地吹开了一扇未锁严的侧窗,外头隐隐传来菲茨威廉上校用竹竿捅碎花盆的脆响与仆役们的大呼小叫,伴着紫藤花架下加德纳先生高亢的喝彩声,穿透了长廊厚重的帷幔。
“上校把暖房的花盆捅翻了,你倒还有心思同我算什么账!”伊丽莎白在他怀里扑腾着踢飞了一只绣花软鞋,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鹿皮领口,笑得浑身发软,“放我下来,达西!雷诺兹太太明日非得把我们俩的荒唐事写成账本寄给简不可!”
“她若是敢写,我便在后头加注三倍的银钱,买下她整本账册当传家宝。”达西甚至连步子都没顿上半寸,长靴重重一脚踢开暖阁虚掩的厚橡木门,反脚一勾便将那喧闹的世界狠狠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