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混乱(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站住!达西,快叫巡林人拿网兜来!”上校一见二人现身,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泥浆,大呼小叫地迎上来,“这两头从利物浦来的畜生比拿破仑的近卫骑兵还要狡猾,雷诺兹太太方才拿燕麦诱它们,险些被一口叼走蕾丝围裙!”

伊丽莎白眼眸一转,挣脱开达西的手,径直从侍立在旁瑟瑟发抖的小杂役手里夺过一只盛着炒麦粒的铜盆,手腕一抖,铜勺敲在盆沿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当当声。

“上校且收起你那套骑兵阵仗吧!”她轻巧地迎着那两头喷着粗气的矮种马走过去,不仅不退,反而放缓了步调,语调轻柔却干脆利落地打了两个呼哨,“在赫特福德郡,若是有谁敢拿大红披肩去追惊马,天黑前准保要被踢断两根肋骨!”

两头马被铜盆的声响吸引,耳朵齐齐一抖,竟当真停下了咀嚼,扬起沾满泥草的马脸,试探着朝伊丽莎白迈出一步。

达西瞳孔骤缩,根本顾不得什么绅士风度,长腿一迈如飞箭般抢上前去,一把将伊丽莎白扯到自己身后,修长的大手直接夺过那只铜盆,另一只手已精准凶狠地一把扼住了领头那匹矮马的皮鼻革。

那马吃痛狂嘶,猛地一扬脖颈便想将他甩开,达西手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硬生生借着下沉的力道将那颗硕大的马头拧向一侧,靴跟在融雪泥地里犁出寸许深的沟壑,整套动作快得连加德纳先生的大花剪都忘了放下。

“抓住了!”菲茨威廉上校如蒙大赦般高呼一声,挥着那条大红披肩便要扑上来绑蹄子,冷不防后头那匹稍矮些的黑花马被他的动静一惊,掉转屁股扬蹄便是一记飞蹬,泥浆啪的一声直直甩在上校崭新的麂皮马裤上。

伊丽莎白在达西身后笑得直颤,顺手抄起盆里的麦粒向那匹暴躁的花马洒了一把,嗓音又脆又急:“上校若是再用那红布在它眼前晃荡,今夜只怕真得趴在餐桌上用膳了!达西先生,松半分力道,莫要真勒断了皮带,叫厨房的汉斯把后院的马料桶抬过来!”

达西依言微松虎口,另一手却极自然地向后一探,牢牢将她护在自己臂弯之后,额角微渗的汗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眼角扫向上校时却带着一抹刀子般的讥诮:“我彭伯利的纯血马训了五年未曾伤人,你倒教两头运死鱼的矮马逼得满院打滚——雷诺兹太太,叫马夫把这俩活宝牵去西侧旧磨坊,明日一早若是后园的泥坑填不平,就让菲茨威廉上校亲自领着铁锹来当苦力!”

仆役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上前套笼头、端麦桶,两头矮马被香喷喷的炒麦绊住了嘴脚,哼哧哼哧地任由马夫拽着穿过灌木丛往偏院拉。

加德纳太太这才扶着回廊的白石柱子大喘粗气,用帕子掩着嘴笑得发抖:“我的好丽兹,你方才那一声呼哨,倒真像你父亲当年在浪博恩集市上同贩马贩子讨价还价的架势!”

达西转过身来,一面漫不经心地拍去袖口蹭上的马毛,一面居高临下地觑着伊丽莎白那双犹带狡黠的眸子,唇角勾起一丝危险的弧度:“达西夫人看来在赫特福德郡学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妙招,只是不知这手敲盆引马的功夫,对付起你自家的丈夫来可还管用?”

伊丽莎白迎上他那深不见底的视线,眉梢轻轻一挑,正要反唇相讥,前厅小跑过来的蓝衣骑童已气喘吁吁地在拱廊下立定,手里捧着一只刚用红蜡拆开的精致漆盒,高声回禀说是南安普敦的安妮小姐打发快马送来的加急信函,指名要请达西先生立刻过目。

“安妮的加急信?”菲茨威廉上校连裤腿上的泥点子都顾不上擦,几步跨上台阶,脖子伸得老长,“老天作证,莫不是凯瑟琳夫人终于发现她那位体弱多病的掌上明珠偷喝了南安普敦的果子酒,正预备坐着那辆插满雉鸡毛的四轮马车杀奔德比郡来兴师问罪?!”

达西眉心微蹙,从漆盒里抽出那张散着薄荷脑气味的淡青色信笺,只扫了头两行,原本冷峻的嘴角便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快念出来瞧瞧,”伊丽莎白凑上前,一手极其自然地搭上达西的小臂,踮着脚尖顺着他的视线往信纸上瞟,乌黑的眼眸里跳荡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安妮表妹平日里连多走两步回廊都要休养三日,能劳烦她动用加急快马的,定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

“果真是天大的要务,”达西反手握住她在自己臂弯上作乱的手,将信纸微微偏向她眼前,嗓音低沉而满是促狭,“安妮说,姨母昨日不知从哪位肯特郡乡绅夫人口中打探到,说北方冬日里极易生一种‘寒气入髓的紫斑疯病’,唯有浪博恩班内特太太祖传的陈年蒜膏配以羊毛护膝,方能克制此邪症——她特意差人连夜兼程赶来,是要我们务必在天黑前,将方才门厅那只柳筐分出一半,火速押运去罗辛斯庄园救急呢。”

回廊下一时静得出奇,旋即被加德纳先生一阵惊天动地的拊掌大笑彻底打破。

“大蒜膏!给凯瑟琳·德·包尔夫人?!”菲茨威廉笑得直拍大理石柱子,眼泪顺着泥巴脸滚落下来,“达西!你若是真敢将那坛发酸刺鼻的玩艺儿送进罗辛斯那间挂满紫丝绒的金色会客厅,我发誓倾家荡产也要买张快马车票跟着去瞧热闹!”

伊丽莎白也笑得直不起腰,半边身子软软依在达西怀里,指尖揪着他的大氅翻领:“达西先生,你方才不是还嫌弃我母亲的大蒜膏上不得台面?如今看来,这坛圣药可是要堂而皇之地摆上罗辛斯的壁炉台了——你这做外甥的,究竟是舍得割爱,还是留着今晚自个儿拌麦酒喝?”

达西垂眸睨着她那张明媚生动的俏脸,修长的指节轻轻蹭过她鼻尖那点薄汗,眼底的阴霾早已散得一干二净,深灰色的眸子里唯余一片灼灼笑意。

“既然是表妹求救,我自然不能小气,”达西利落地将信笺折好塞进伊丽莎白手里,另一手已极其顺手地揽住了她的纤腰,“雷诺兹太太,立刻着人去把方才那两头惹事的矮种马洗刷干净,连车带筐——包括方才菲茨威廉扯下来的大红披肩,一道打包发往肯特郡去。”

菲茨威廉的怪叫声立时卡在嗓子眼里,伊丽莎白正要拍手称快,马厩总管已带着满手马油一路小跑着穿过碎石回廊,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浪博恩送来的大蒜坛子里,底下竟还压着一整包从梅里屯买来的滚边白蕾丝与两打扎着红绸的野鸭羽毛。

“野鸭羽毛?!”伊丽莎白两手一摊,笑得连发髻上的珍珠发网都滑落了半寸,“我母亲莫不是当真以为彭伯利的猎场里连只像样的野禽都打不着,竟千里迢迢从梅里屯的集市上搜刮了这等行头,好教我拿去装饰冬日的女帽?!”

加德纳太太赶忙掏出帕子擦拭笑出来的眼泪,直拉着丈夫的袖口叹气:“天哪,班内特太太这番苦心当真教人消受不起!当年简出阁时,她送了半车熏猪油与干薰衣草;如今轮到丽兹,竟连这等艳俗的鸭毛也一并塞进了蒜膏桶底,若是教罗辛斯庄园那位不可一世的姨母瞧见了,怕是当场就要晕死在卧榻之上!”

“我倒觉得这羽毛来得正是时候,”菲茨威廉上校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前来,三两步从马厩总管捧着的漆盒里扯出一根扎着艳红绸带的灰鸭翎,顺手插在自己满是泥污的军帽檐上,趾高气扬地在廊下踱起步来,“达西,你且瞧瞧!若是我戴着这玩意儿押运蒜膏马车杀进肯特郡,柯林斯先生定会以为德比郡的民兵团已被这股大蒜气味熏得集体哗变了!”

“上校若是有兴致领着这支‘蒜香骑兵’出征,我立刻吩咐账房多支给你十个金几尼充作犒赏,”达西唇角勾起一抹极锋利的戏谑,长臂却半点没松开伊丽莎白微颤的腰肢,深邃的眸光在掠过她那张憋笑得通红的脸颊时微微一软,“不过在那之前,达西夫人怕是得先挑出一根最神气的鸭毛来——插在她那顶墨绿色的晨猎软帽上,好教今晚的家宴瞧瞧浪博恩最新的时兴样式。”

“达西先生休要拿我的帽子消遣!”伊丽莎白一扬下颌,眼眸里跳荡着火苗般的促狭光芒,纤手飞快地从盒中抽出两根最长、最翘的青黑野鸭尾羽,趁其不备,“啪”的一声轻巧地别在达西挺括的鹿皮猎装翻领上,“彭伯利的主人既然肯为两车海鱼一掷千金,佩戴两根梅里屯的鸭毛巡视后园,岂不是更显亲民与大度?”

回廊下侍立的仆从们登时死死憋住气,几张脸憋得宛如猪肝色,连一向端庄持重的雷诺兹太太都不得不偏过头去假装抚平围裙的折痕。

达西低头瞧了瞧胸前那两根随着寒风滑稽乱颤的鸭毛,非但没扯下来,深灰色的眸底反倒燃起一层极具侵略性的灼烈光亮,他大掌霍然扣紧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向自己怀中,薄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垂低低吐息:“达西夫人既赐了翎毛,今夜不在这暖阁的书案前替我好生把玩一番,这笔账只怕就再难算得清了。”

伊丽莎白尚未来得及吐出一句反唇相讥的妙语,后园通往侧门的长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古怪尖锐的木轮咯吱声,紧接着是老杂役慌慌张张的通报,说是方才运鱼车后头拴着的那只装满咸活海蟹的泥瓦大罐,不知被哪位毛手毛脚的马童碰翻在地,几十只青壳大螯的横行家伙正张牙舞爪地沿着回廊石阶一路向正厅爬来。

“海蟹?!”伊丽莎白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非但没有半点惊惧,反而像只被点了火药的小雌雀般从达西怀里蹦跳出来,提着灰蓝长裙直奔走廊转角,“达西先生快拿火钳来!这群横冲直撞的利物浦海怪若是顺着门缝钻进图书室,咬坏了你那部宝贝得像眼珠子似的十七世纪羊皮地图集,今晚彭伯利的主人可就真要同柯林斯先生一样抱着柱子痛哭了!”

“它们敢碰一张地图,我今晚就叫后厨把它们全丢进加德纳舅母的滚油锅里!”达西嘴上虽这般恶狠狠地发落,长腿却已如离弦之箭般跨出拱廊,一把扯下壁炉架上那柄黄铜长火钳,长臂舒展将试图往前凑的伊丽莎白严严实实拦在身侧,“夫人且往后站,这等硬壳重甲的畜生,可不比那两头只会嚼郁金香的矮种马通人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