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的解脱(第3页)
伊丽莎白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温润的珐琅,迎上安妮那双泛着水汽却异常坚毅的眼眸,不由抚掌而笑:“好一个李代桃僵的妙计!咱们这位表妹平日不声不响,真要动起心思来,怕是连伦敦城里最精明的犹太经纪人都要自愧不如。”
“这大抵就是菲茨威廉家的血脉秉性了,”达西信步踱至壁炉前,从雕花烟草盒里拈出一支雪茄,就着通红的炭火点燃,青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将他眼底深邃的笑意衬得愈发分明,“表面上越是温顺顺从,底子里的骨头便生得越硬。”
“表哥这是在夸赞安妮,还是在暗讽我当年在朴茨茅斯抗命不遵?”菲茨威廉上校自顾自扯过一张软椅大喇喇坐下,顺手将哈灵顿面前的果盘挪了过来,“哈灵顿,你那份调令上写着开春后便要随新舰出海,这德比郡的喜酒若是今夜不喝足了,到了风高浪急的大西洋上,可就只剩硬面包和咸牛肉来配相思病了。”
哈灵顿上尉失笑,眼角余光却半分未曾离开安妮挺拔秀丽的侧影:“出海前尚有三个月的休假,足够我们在罗辛斯东侧林地的小石屋里修葺好一处向阳的新居。”
起居室连通花厅的雕花落地大门忽地被两名侍从而外向内推开,一股混杂着烤野雉与迷迭香烤羊排的浓郁香气霍地涌了进来,银质餐车上的烛台已被点亮得宛若白昼。
“去石屋定居前,我看两位倒不如先在彭伯利的东翼多住上几周,”加德纳太太笑着替安妮理了理披风后褶皱的丝带,眼神里透着长辈的宽厚,“德比郡的林风虽硬,却最是养人,单瞧安妮面颊上这会儿泛出的红润,便比巴斯的温泉水还要灵验得多。”
“若是安妮留在彭伯利,只怕柯林斯先生寄往德比郡的‘规劝信’要多得把兰顿镇的邮袋都撑破了,”伊丽莎白挽着达西的胳膊步出起居室,眉眼间全是灵动的狡黠,“那位表兄定会在信中引经据典,痛陈违逆母命乃是十恶不赦之罪,末了还要不厌其烦地附上罗辛斯壁炉台那几百根蜡烛的熏黑近况。”
众人听得大笑,一行人穿过悬着历代达西肖像的长廊,笑声将古旧护墙板上的沉闷震散得无影无踪。
“他若真敢寄,我便叫府上的门房统统拿去引火,”菲茨威廉上校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军靴在地砖上敲出清脆威严的节奏,“哈灵顿在北海练就的那副大嗓门,若是用来当面念一念柯林斯先生的信,倒也是宴席上一出不可多得的消食妙戏。”
哈灵顿上尉低头向依偎在身侧的安妮展颜一笑,握着她手腕的大手紧了紧,两人步调出奇地一致,轻巧地跨过了铺着猩红厚地毯的宴会厅门槛。
正厅中央那张足以容纳四十人的长条胡桃木大桌已被仆役们打理得焕然一新,晶莹剔透的水晶高脚杯排成森严而华丽的阵列,金银餐盘在跳动的百支蜡烛下流光溢彩,管家雷诺兹太太正立在主座旁,神色端肃地冲端着第一道热汤的侍从们扬起了白手套。
达西在长桌首席落座,极自然地抬手替身侧的伊丽莎白拂开垂落的椅垫流苏,深灰色的眼眸扫过满座宾朋,落在长桌中段那对年轻新人身上。
“这道浓鸽汤里加了足年份的马德拉酒,”伊丽莎白微倾着身子,向安妮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得如同一根拨动琴弦的羽管,“趁热喝些,表妹。在罗辛斯喝了那么多年寡淡的清炖鸡汤,今日总算能在彭伯利换换舌头的记性了。”
安妮持着银匙轻抿了一口,瓷白的脸颊上顿时泛起一层极好看的酡红,笑意里褪去了昔日的怯懦:“原来天下当真有不带苦杏仁味的肉汤,母亲从前总说,过于浓烈的滋味会坏了贵族小姐的脾性呢。”
“若是连一碗肉汤都要讲究门第血统,英国的海军大概早就在加勒比海饿得拿不起滑膛枪了,”菲茨威廉上校大笑着切开面前烤得焦脆的金黄馅饼,转头冲侍酒的仆役打了个手势,“把那瓶一七九五年的老波尔多也起开!哈灵顿,你那份调令上虽然写着开春述职,可今夜既然坐在这张桌上,就休想用甲板上那套‘滴酒不沾’的军规来搪塞我。”
哈灵顿上尉失笑,坦然举起斟得满当当的水晶高脚杯,目光掠过达西那副沉稳而温和的威仪,最终落回安妮澄澈的眼底:“只要安妮不嫌我军中粗鄙,今夜即便上校要开完彭伯利半个酒窖,我也奉陪到底。”
“军规管的是凡夫俗子,眼下坐在上尉对面的,可是一位拿回了三千英亩林地的新领主,”加德纳先生举杯遥敬,眼角堆满了通达世故的快意,“老夫在伦敦商界浮沉半生,见多了争夺产业反目成仇的惨剧,今日能见着这一纸婚书与裁判所的大印平息了风波,当真该痛饮一大杯!”
厅门忽地又被一名着灰呢外套的快马仆役推开一道细缝,雷诺兹太太踩着无声的步子凑上前去,只听了那信使两句耳语,便抿着一丝极促狭的笑意,快步走到伊丽莎白椅后俯下了身。
“夫人,”雷诺兹太太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活,帕子掩着嘴角,“方才兰顿镇驿馆又飞马递来消息——德·包尔夫人的马车在南下的岔道口陷入了融雪的泥潭里,车夫折腾了半个时辰没拔出来,夫人硬是不肯下车,眼下正坐在歪斜的车厢里,隔着窗子痛骂肯特郡的教区执事呢。”
伊丽莎白执着水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撞上达西含笑的深眸:“达西先生,看来今夜若是没有德比郡的泥巴相助,夫人的脾气怕是连驿站的马棚都装不下了。”
“那里的泥浆深得很,没有四头壮牛休想拉得出来,”达西优雅地切下一块鹿肉放入伊丽莎白盘中,眉峰微挑,“不过我已经吩咐过巡林人,彭伯利的挽牛今夜都要好生歇息,谁也不许去搅扰姨母在车厢里的沉思。”
长桌两侧爆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欢笑,菲茨威廉上校笑得险些将酒泼在雪白的桌布上,哈灵顿上尉更是举杯向达西遥遥致意,眼底满是痛快与激赏。
安妮唇角翘起前所未有的生动弧度,甚至主动端起酒杯,同身侧的乔治安娜轻轻碰了碰,清脆的瓷响与厅外渐起的风声撞在一起,侍从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热腾腾的烤松鸡与浇着厚稠肉汁的约克郡布丁流水般摆满了整张长桌。
长廊外冷风呼啸,宴饮的谈笑与银器碰撞声正酣,厅角那架落了薄灰的羽管键琴旁,乐师已悄然调好了琴弦,指尖轻扬,第一个极欢快的乡村舞步小调霍然在大理石拱顶下跃动起来。
琴弦一响,菲茨威廉上校便猛地推开身后的高背椅,两步跨到乔治安娜身前,极潇洒地躬身做出一副宫廷大礼:“乔治安娜小姐,若不趁着这首轻快调子跳上一曲,岂不辜负了厨房刚端上来的这一盘苹果挞?”
乔治安娜羞红了脸,转眸向达西飞快地瞥了一眼,见兄长嘴角噙着纵容的笑,便将小手搭在上校宽厚粗粝的掌心里,轻盈地随着旋律滑入了厅中空地。
“我猜哈灵顿上尉在此刻可没上校这般从容,”伊丽莎白执着细银叉,偏过头逗趣地看向对面那位身形挺拔的海军军官,“在风浪颠簸的战舰甲板上站得再稳,到了德比郡的拼花地板上,面对一位新获自由的小姐,这步子怕是也要乱上一乱的。”
安妮闻言不由抿唇轻笑,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大大方方地将目光迎向身旁的青年。
哈灵顿眼底闪过一丝被挑衅后的灼亮,他一口饮尽杯底残留的红酒,利落地站起身,朝安妮伸出右手,身姿挺拔如松:“达西夫人说得极是,战舰上确实没有这般动听的琴声——不知安妮小姐可愿指点下官这套乡间舞步的诀窍?”
安妮将白皙微凉的手掌稳稳覆进他的手心,借着他的力道轻巧起身,裙摆微扬间,深蓝制服与水蓝软缎登时交织在一处,双双旋进了跳跃的烛影里。
“瞧瞧,彭伯利平日里那副严肃端庄的架子,今夜全教你拆得一干二净了,”达西放下手中的刀叉,转过身来,深灰色的眼眸在跃动的烛火下深沉得教人移不开视线,修长的指尖已悄然扣住了伊丽莎白微凉的手腕,“同谋夫人,既然主犯们都已下了场,你难道打算坐在首席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