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的解脱(第4页)
伊丽莎白眼波一转,刚要开口打趣,达西已不由分说地将她自椅上拉了起来,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径直转入了乐声正急的长厅中央。
琴声陡然拔高,两对舞者的步伐交错如飞,长厅紧闭的雕花外门冷不防又被“砰”的一声撞开,门房气喘吁吁地挥舞着一张泥迹斑斑的字条直奔向雷诺兹太太。
门房那带泥的脚后跟在打蜡地板上刺耳地滑了半寸,雷诺兹太太已眼明手快地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字条截在掌中,只瞥了一眼,嘴角那抹克制的纹路便彻底松泛开来。
“达西先生!”雷诺兹太太快步抢到舞池边缘,趁着琴音一个欢快的转折扬声回禀,“肯特郡汉斯福德村的柯林斯牧师托了急件来——德·包尔夫人深陷泥潭脱身不得,硬是打发骑童冒雪去附近的牧师公馆求援,柯林斯先生听闻夫人车驾受阻,激动得连马靴都穿反了,慌忙领着堂区四名执事赶去推车,结果……连人带轿车一道陷进同一个泥坑里去了!”
琴声猛地漏了半拍,菲茨威廉上校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着乔治安娜的裙摆,整座大厅刹那间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妙极!当真妙极!”伊丽莎白随着达西的臂弯轻巧旋身,笑得眼角泛泪,鬓角的卷发俏皮地拂过达西的下颌,“这位表兄平日里最恨不能在夫人脚底下垫上三层天鹅绒,如今求仁得仁,竟能同夫人共享德比郡最厚实的一窝烂泥,明日写给班内特先生的信上怕是得添上好几页感恩颂词了!”
达西唇角的笑意再难收敛,深灰色的眼眸满是灼灼的光彩,揽在她腰际的大手骤然收紧,带着她在急速的旋律中利落地划过一道优美的圆弧,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如同战鼓般急促而果决。
安妮与哈灵顿踩着拍子自他们身侧交错而过,上尉军靴一顿,顺势将安妮凌空轻巧一带,水蓝色的裙裾如云霞般绽开,安妮双颊飞霞,眼波流转间尽是毫不掩饰的飞扬与快意。
“雷诺兹太太!”达西在舞步急转的间隙朗声下令,语调里带着彭伯利主人前所未有的促狭与豪迈,“吩咐厨房,将备给明天早餐的陈年火腿与热蜜酒多温上一锅——明早兰顿镇的泥水匠们怕是要排着队来领重赏了!”
乐师受了感染,手中弓弦拉得愈发飞快,音符如连珠炮般砸向大理石拱顶,门廊外的夜风呼啸着卷起窗帘,将壁炉跳跃的火星激得漫天飞舞。
弓弦在指尖飞快地跳跃,伴着木柴爆裂的脆响,舞步越来越疾,几对人影在光影斑驳的长厅中央转得如同一簇旋风。
“达西先生!”加德纳先生在长桌旁举着酒杯高呼,笑得连眼镜都歪了半边,“明日天一亮,这出‘泥塘救驾’怕是要传遍德比郡每一个集镇的酒馆,不知柯林斯先生在那烂泥浆里,可还能端得出罗辛斯庄园讲道台上的庄严架子!”
“只盼他能把那身满是泥浆的黑法袍留在德比郡洗刷洗刷,”伊丽莎白仰面迎着达西低垂下来的滚烫视线,折扇随着翻飞的裙摆轻巧一收,在急促的节拍里利落一转,“否则回了肯特郡,教区信众怕是还当他为了表忠心,硬是将罗辛斯的整片泥沼都穿在身上招摇过市呢。”
达西大步向前一迈,扣着她的细腰骤然收势,鞋跟在拼花地砖上踏出清脆的一响,呼吸微促却深沉如渊,深邃的眼眸中盛满了跳动的火光,俯身在她耳侧哑声低笑:“既然夫人这样替柯林斯先生的法袍操心,不如明日一早我再差人往那泥坑里倒两车彭伯利的肥土,好教他们的忠心扎得更深些。”
安妮与哈灵顿恰好在一旁轻盈地旋停,上尉那双淬着锋芒的眼眸里毫无倦意,长臂护着气息微乱的安妮,正欲开口打趣,大厅紧闭的长窗上忽地又传来两声极响的拍击。
这回却不是风雪,而是扑棱着翅膀的一只信鸽猛地撞在了彩色玻璃上,脚环上的铜筒在玻璃上磕得哒哒急响。
菲茨威廉上校一步抢到窗前,抬肘推开一道窄缝,那只带着满身寒气的灰鸽便直直扑腾着跌进了他的军用斗篷里。
“是海军部设在赫尔港的秘密哨站!”上校手指翻飞,毫不客气地一把拧开信鸽腿上的细铜管,抖出一小卷薄薄的蜡纸,就着烛火只扫了一眼,原本放浪不羁的面孔骤然绷紧,随即猛地抬眸看向哈灵顿,“哈灵顿!你的休假怕是要打个大对折了——波罗的海舰队的旗舰提前在朴茨茅斯起锚,军法署特令你三日内携副官全套印信赶赴南安普敦报到,随‘复仇号’巡弋北海!”
起居室内的欢腾刹那间一滞,安妮扣着哈灵顿手腕的指尖下意识地缩紧,水蓝色的裙幅在微风中微微一颤。
哈灵顿上尉身形如铁塔般霍然立正,眼底闪过一丝军人特有的锐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未婚妻,声音低沉而平稳:“安妮……”
“三日?”安妮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柔弱的面庞上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利落地挺直了脊背,语速快得如同军营里的晨号,“那今夜便不能再虚耗工夫了!哈灵顿,你那两匹战马得立刻换上彭伯利最好的铁掌,明日破晓前我们便动身前往肯特郡林地——只要在伦敦公证处将那处房产交割给事务律师,我便同你一道南下南安普敦!”
伊丽莎白眼眸一亮,当即抚掌赞道:“好一个雷厉风行的海军夫人!谁若是还把咱们表妹当成那个离不得甘菊茶的病西施,可当真该去洗洗眼珠子了!”
达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动作迅疾地走向长案,抓起羽毛笔蘸足了墨水,在羊皮信笺上飞快地划出两道凌厉的笔锋:“我以彭伯利主人的名义给朴茨茅斯港务总监写封手令,沿途所有驿站特批三倍快马,雷诺兹太太——立刻叫马夫备下府里最轻快的那辆四轮轿式飞车!”
外廊下立时传来了杂役们奔走套马的呼喝声与铁蹄踏雪的脆响,菲茨威廉上校已利落地将那张军令塞进安妮手提的锦缎小包里,大步流星地拉开通向马厩的后门。
后门方一敞开,凛冽的夜风便卷着松针的清香迎面扑来,吹得门厅挂着的黄铜马灯直晃荡。
安妮连裙摆上的褶子都顾不得抚平,快步折回起居室的圆桌前,纤细的手指极其麻利地将几分盖了公印的契纸卷成一束,直截了当地塞进那只小羊皮行囊中:“表姐,烦请替我同加德纳舅母说一声,那套刺绣软枕我且留在彭伯利,等开春战舰回港,我再差人来取!”
“留着便是,我亲自叫人收在东翼最干爽的楠木柜里,”伊丽莎白脚步轻快地跟上,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领厚实的银狐皮镶边风帽斗篷,不由分说地替安妮系在颈间,指尖轻巧地打了个牢固的活结,“海风烈得很,别叫南安普敦的咸水雾气扫了新娘子的兴头。”
哈灵顿上尉扣紧了武装带,单手揽过行囊跨上肩头,另一手紧紧扣住安妮的手掌,向达西夫妇极干脆地一颔首:“达西先生,达西夫人,若日后罗辛斯那边再来信聒噪,只管叫他们往朴茨茅斯第一分舰队的军法处投递条陈!”
“放心,姨母若是真敢寄去军部,菲茨威廉怕是要拿来裹军饷银子了,”达西提着风灯走在前头,大步领着众人迈出台阶,石阶下的四轮轻便飞车已然套好了四匹高大健硕的黑马,鼻孔里喷着滚烫的白汽,马蹄烦躁地刨着冻泥。
车夫托马斯已然甩响了皮鞭,哈灵顿托着安妮的腰肢轻巧一送,两人转眼便钻进了车厢,厚重的车帘方一垂下,窗格外便露出了安妮那张神采奕奕的笑脸。
“驾!”车夫一声断喝,长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记清脆如裂帛的锐响,四匹骏马发力前冲,车轮裹着风雪呼啸着碾过碎石车道,眨眼间便冲出了庄园的大铁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