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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的解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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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纳先生端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自起居室的圆桌旁踱步而出,眼角挂着历练通达的笑意:“依我看,那两匹栗色纯种马这辈子大概都没跑过这般亡命的脚程。达西,裁判所那边菲茨威廉已派人送来口信,安妮小姐与上尉的手续办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教区牧师都已在特别准执上签好了名字。”

“菲茨威廉办起这等‘抢亲’的公差,手脚向来比在军舰上排布炮位还要麻利,”达西解开晨服最上端紧扣的领纽,揽着伊丽莎白在壁炉边最舒适的高背沙发上坐定,长臂极其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靠垫上,“不过,哈灵顿倒是个明白人,懂得先将教区准执拿到手,如此一来,即便姨母此刻一路狂奔至伦敦告御状,也断无翻盘的可能了。”

加德纳太太笑着替众人分斟红茶,银匙碰在薄瓷杯沿上激起一阵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只是可怜了柯林斯先生,回头德·包尔夫人怒气冲冲杀回肯特郡,夏洛特怕是得陪着那位表兄好生听上三日三夜的雷霆咆哮了。”

“夏洛特向来有的是对付夫人的手段,”伊丽莎白抿了一口滚烫的红茶,眼角微扬,俏皮地冲达西眨了眨眼,“大不了教柯林斯先生再去后花园里多拔几车杂草,顺道替罗辛斯庄园那几百扇雕花窗子重新数上一遍格子罢了。”

起居室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轻快笑声。

笑声未歇,守在门外的雷诺兹太太忽地轻叩了两下门板,神色古怪地引着一名身穿深绿呢绒制服的信使快步走了进来,信使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系着猩红丝带的小皮筒。

信使踩着带泥的皮靴在波斯地毯边缘立定,躬身递过皮筒:“达西先生,这是半个时辰前自罗辛斯庄园疾驰而来的特急邮差送抵兰顿镇的,见着彭伯利的车马便死活托了过来,上头特意加了德·包尔爵士生前留下的双雀私印!”

达西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修长的手指利索地挑断猩红丝带,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盖着陈旧印泥的浅黄信笺。

屋内的说笑声刹那间静了下来,乔治安娜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茶匙,伊丽莎白微侧过身,目光顺着达西的视线落在信纸最末尾那行早已褪色的硬笔字迹上。

“不是写给姨母的,倒像是多年前压在罗辛斯藏书室暗格里的旧物,”达西的目光如电光般扫过字句,深灰色的眼眸底骤然掠过一抹冰冷而锐利的笑意,“德·包尔爵士当年患病弥留之际,早给哈灵顿上尉的父亲留过一份亲笔遗赠——罗辛斯庄园东侧三千英亩林地的地租收益,原就是拨给哈灵顿家族以报当年的解救之恩的,竟生生被姨母扣下了二十年之久。”

“难怪!”伊丽莎白手腕一抖,合拢折扇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双眸中闪烁着近乎明快的锋芒,“难怪德·包尔夫人得知上尉的名字时,脸色竟比安妮说要私奔还要难看十倍!她怕的根本不是安妮下嫁,而是怕这笔捂了二十年的旧账同安妮的继承权一并被捅到台面上!”

“这封旧信若是此刻交到伦敦大法官署,姨母连罗辛斯主屋的年金都要被查扣一半去清偿积欠的地租,”达西顺手将信笺递给身侧满脸惊叹的加德纳先生,转头看向雷诺兹太太,语调极快却不容置疑,“派人骑最快的马去追菲茨威廉,叫他将这封信直接带去德比郡公证处,一并压进婚前协议的卷宗里。”

雷诺兹太太眼底掠过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慰,极利索地福了一礼,抓起皮筒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门廊外忽地传来一阵欢快的马蹄踩雪声与车铃脆响,两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敞篷轻便马车径直冲进了前庭喷泉池旁,车夫还未勒稳缰绳,身着齐整海军蓝披风的哈灵顿上尉已然一步跨下了车辕。

哈灵顿上尉大步绕过马车,稳稳托住从车厢里探出身来的安妮。

安妮早已换下那身宽大颓丧的灰鼠皮斗篷,换了一袭极衬身段的水蓝色呢绒长裙,面颊被德比郡的清冽冷风吹得微红,眼眸里全然不见了昨夜的畏葸,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清亮与坚决。

“加德纳太太,快添两副新杯子来!”伊丽莎白提着裙摆迎到起居室的大理石门槛前,笑着朝刚跨上台阶的两人招手,“若是再迟上半刻,加德纳舅父可就要把庄园新出炉的约克郡布丁全包圆了。”

安妮提着裙角飞快地步上石阶,越过达西与伊丽莎白身侧时,眼眶微润地抓住了伊丽莎白的双手,千言万语全化作了极用力的一握。哈灵顿则在达西面前立定,军帽夹在臂弯,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与教区主教联名画押的正式婚书双手奉上。

“达西先生,一切已由法庭核讫归档,”上尉的军礼干脆利落,嗓音里压抑不住激越的欣喜,“另外,菲茨威廉上校在半路上拦下了您的快骑信使——那封东侧林地的亲笔信眼下正扣在公证官手里,姨母在伦敦的事务律师方才收到了加急加盖的查验令,怕是连午膳都难以下咽了。”

达西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案头,深邃的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赞许,抬手重重拍了拍哈灵顿的肩膀:“彭伯利的酒窖里向来不留隔夜的陈酿,今夜这顿迟来的喜宴,你可推脱不得。”

正说着,外头厚重的铅色云层终于被午后的艳阳彻底撕开,耀眼的金光穿透落地长窗,将满室的红茶香气与壁炉红火映照得一片通明。

长廊另一头,菲茨威廉上校带着满身未融的雪沫和一路的大笑风风火火地撞开大门,手里高高挥舞着两份系着金线的法庭调令,直直冲着起居室的圆桌扑了过来。

“达西!达西夫人!你们当真该亲自去兰顿镇的驿站瞧瞧那出好戏!”菲茨威廉上校一把将沾着雪沫的军帽掷在长案上,连大氅也顾不得解,抓起加德纳先生手边的白兰地便猛灌了一大口,痛快地哈出一口白汽。

安妮被哈灵顿轻轻护在身侧,见状忍不住微抿着唇,轻声问道:“表哥,难道母亲……当真在镇上停了车?”

“何止是停车!”菲茨威廉朗声大笑,展开手里那两份烫金火漆调令重重拍在桌面上,“老太太的马车刚拐进主街,就被伦敦大法官署加急派来的两名执达吏拦了个正着!那两位官爷手里捧着德·包尔爵士当年的林地遗赠勘验令,指名道姓要查封罗辛斯庄园今年扣押的全部账册。姨母隔着车窗用手杖狠狠抽了执达吏的马鞭,尖叫声把半个镇子的鸽子全惊飞了,末了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硬是逼着车夫绕过公道,灰溜溜地奔南边的偏僻小路逃回肯特郡去了!”

起居室内顿时泛起一阵快意的低语,乔治安娜拍手轻呼,加德纳舅父更是不住地摇头失笑。

伊丽莎白侧眸睨着身旁的丈夫,眼尾扬起一抹极锋利的慧黠:“看来咱们彭伯利的好姨母这一趟北上,不仅折损了一根昂贵的金柄手杖,倒还要倒赔给哈灵顿家三千英亩林地的利息——达西先生,这笔买卖比起您在伦敦交易所的进项,算不算得上奇峰突起?”

达西唇角深深勾起,顺势在她的指背上落下一记温热的轻吻,转头扬声唤来廊下的管家:“雷诺兹太太,去吩咐厨房将地窖里那两桶勃艮第老酒开了,今夜正厅摆长桌,照着公爵出征凯旋的规矩上菜。”

仆役们的脚步声与领命声利落地响成一片,窗外积雪在骤晴的烈日下涔涔消融,屋檐下滴落的水珠打在青石阶上,脆生生地合着哈灵顿替安妮拉开扶手椅时衣料摩挲的微响。

雷诺兹太太刚领命退出去,安妮便悄然抽出了被哈灵顿握着的手,步履轻盈地走到伊丽莎白身侧,自袖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掐丝珐琅鼻烟壶,塞进了伊丽莎白的掌心里。

“这是父亲当年特意留给我的体己物,里头暗格藏着罗辛斯在伦敦几处商铺的真正地契,”安妮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明锐神采,语速快得如同檐下消融的雪水,“方才在镇上公证时,我已全数签给了哈灵顿的名下。母亲即便回了肯特郡翻箱倒柜,也休想再用那些祖产来逼我就范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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