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的解脱(第1页)
鸡鸣声划破了彭伯利黎明前的宁静,暖阁里的众人动作瞬间快了起来。
“菲茨威廉,带哈灵顿从马厩侧边的小径绕出去,”达西抽开书桌旁的小抽屉,取出一柄沉甸甸的铜钥匙抛给上校,语速短促而利落,“托马斯已经在西侧林道候着,车轮裹了粗麻布,碾过碎石滩不会有半点动静。”
“放心,不出两个时辰,地方裁判所的印鉴便能落在这份文书上。”菲茨威廉上校一把捞起椅背上的军用斗篷,抬手利落地在哈灵顿肩头一拍,两人快步推开侧门,敏捷的身影转瞬便隐入了尚未褪尽的晨雾之中。
伊丽莎白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挑开天鹅绒帘布的一角。晨曦正透过稀薄的雾气在雪地上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微光,后侧门处,裹着深蓝呢绒厚斗篷的安妮由加德纳太太和小侍女小心翼翼地护送着,提起裙角飞快地钻进了那辆不起眼的单顶马车。
车门轻响合拢的一刻,西翼主客房的方向猛然炸开了一声尖利的尖叫,伴随着银质托盘被狠狠砸翻在地的脆响,瞬间撕裂了整栋宅邸的清晨。
“达西!叫达西立刻滚到我房里来!”凯瑟琳夫人的怒吼穿透重重雕花拱门,回荡在空旷的长廊上,甚至连门把手被疯狂扭动的声响都隐约可闻。
伊丽莎白转过身来,迎上达西沉静的目光,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极畅快的笑意,顺手替他抚平了衬领上的褶皱:“看来雷诺兹太太这回倒是省了敲门的功夫,德·包尔夫人已然发现她的金丝雀连同罗辛斯的账册一道不翼而飞了。”
达西握住她覆在自己胸前的小手,低头在她指节上极郑重地印下一吻,另一手已利索地整理好了晨服的翻领,步履从容地朝着喧闹渐起的门厅方向迈开长腿。
西翼的长廊上早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端着银壶与滚水铜盆的粗使女仆贴着墙根瑟瑟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
凯瑟琳夫人连晨帽也未及戴整齐,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松垮的晨袍边缘,手里的金柄手杖几乎要将客房门口雕着葡萄藤的橡木护墙板敲出裂痕来:“翻了天了!那个病怏怏的贱骨头竟敢撬开我的首饰匣——我的印章!还有罗辛斯的契纸底本!”
“夫人慎言,”达西与伊丽莎白并肩自拐角处转了出来,语调冷硬得如同廊外尚未消融的坚冰,“在彭伯利的屋檐下,尚无主子随意斥责一位合法继承人拿取自己产业的先例。”
凯瑟琳夫人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扎在伊丽莎白身上,尖锐的手指径直戳向她的鼻尖:“是你!定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乡野妇人教唆的!安妮自幼顺从,若非你那套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她怎会私自逃离长辈的掌心?!达西,立刻派出庄园所有的马队去截!若是在正午前追不回来,我便去伦敦枢密院控告你们强拐贵族宗嗣!”
“枢密院的大门怕是管不到德比郡的裁判所,姨母,”伊丽莎白神色从容地向后招了招手,雷诺兹太太立刻伶俐地递上一封尚未封口的白皮公函,伊丽莎白接过来在指尖轻巧地转了半圈,“菲茨威廉上校一刻钟前已亲笔向地方官署呈递了防务护送条陈,安妮表妹眼下是在军部的正式护送下前往法庭登记文书——夫人若是当真想要马队,彭伯利的厩房里尚有几匹拉货的挽马,只是脚程慢得很,怕是赶不及在地方官落印前赶到城里了。”
凯瑟琳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背过气去,颤抖的手指狠狠抓着侍女的胳膊,整个人瘫软在红丝绒扶手椅上,嘴唇青紫地发出“喀喀”的喘息声。
外廊尽头的前厅大门忽然被人重重推开,夹着雪沫的晨风呼啸着卷过大理石地面,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兵传令官踩着带泥的马靴急步冲上楼梯,手里高高擎着一枚盖着德比郡裁判所鲜红火漆的大封套。
传令官在台阶顶端收住步子,皮靴跟在大理石板上击出一记脆响,利落地敬了军礼,双手将那份犹带着风雪寒气的大封套平递到达西面前:“达西先生!菲茨威廉上校命卑职飞骑送呈——德比郡巡回裁判所与教区法庭已联名核准安妮·德·包尔小姐的财产登记,加盖印鉴的副本已即刻分发肯特郡与伦敦大法官署,即日起生效!”
凯瑟琳夫人原本瘫软的身子猛然剧震,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尖叫着扑向那名传令官:“拿过来!那是伪造的!给我拿过来撕了它!”
达西长臂微舒,轻而易举地自半空中截下了那份封套,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蜡印,抖出里头两张墨迹犹新的硬质羊皮纸,眼神如同阅兵般在末尾鲜红的大印与法官签名上扫过,随手递给了身侧的伊丽莎白。
“字迹工整,印信俱全,”伊丽莎白唇角噙着一抹毫无破绽的明艳微笑,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气喘如牛的老妇人身上,“夫人若是要亲自查验,我倒乐意借您一副老花镜——只是文书底本已由皇家邮政快马送往伦敦,怕是由不得罗辛斯庄园的脾气来裁决了。”
“狂徒!叛逆!你们这群下流的强盗!”凯瑟琳夫人抓起手边案几上的一只描金茶托,发疯似地朝地砖上狠砸过去,瓷片飞溅四散,两名贴身女仆吓得跪倒在地抱头痛哭,“我的马车呢?!雷诺兹!叫那个瞎了眼的车夫把车赶到门廊前!我一刻也不在你们这贼窝里多呆!”
雷诺兹太太面色沉稳,甚至未曾眨一下眼,躬身福了一礼便顺势引着两名强壮的仆役上前阻隔:“马车早已在门廊下候着了,夫人,您的六口大皮箱已然绑扎妥当,车夫正备着热汤给牲口暖胃呢。”
达西侧身让开了通往楼梯的坦途,揽在伊丽莎白腰间的手未松分毫,语调平直得近乎残酷:“恕彭伯利山高路远,不能远送姨母了。”
凯瑟琳夫人狠狠咬着后槽牙,金柄手杖在楼梯扶手上拖出一长串暴躁而刺耳的刮擦声,裹着那袭皱巴巴的貂皮斗篷,在仆役们严整的目送下一步一踉跄地冲向大门,庭院外立时响起了车夫狠命扬鞭与马蹄踏破冻泥的尖锐嘶鸣。
马车的辘辘声与车夫仓皇的吆喝声尚未完全隐没在林道尽头,前廊的穿堂风已然将大理石地砖上的两片碎瓷吹得骨碌碌直转。
几个机灵的杂役提着铜斗与鬃刷快步上前,三两下便将满地狼藉收拾得干干净净,雷诺兹太太甚至已然利落地命人敞开了西翼所有的雕花长窗,好教凛冽清冽的晨风将那股浓烈的薰衣草安神香与主客留下的郁怒一并涤荡出门去。
伊丽莎白微仰起头,看着达西那张依旧紧绷着的侧脸,忽地噗嗤笑出了声,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地在他前襟那排金纽扣上敲了一下:“达西先生,方才德·包尔夫人骂我们是‘强盗’时,你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真像极了抢下整座肯特郡的大盗首领。”
达西垂眸对上她盛满戏谑与促狭的明眸,原本冷硬如雕塑般的唇角终于松动开来,大掌顺势一拢,将那柄不安分的折扇连同她纤巧的手指一并扣在掌心。
“若非有夫人这样一位巧舌如簧的同谋在前头摇旗呐喊,我这大盗怕是连裁判所的门槛都摸不着,”达西将她拉得更近了半步,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的愉悦,深灰色的眼眸灼灼地凝视着她,“更何况,能从罗辛斯庄园夺回安妮的下半生,这桩罪名我担得心甘情愿。”
“安妮此刻怕是正同哈灵顿上尉在镇上的小礼拜堂里核验婚书呢,”伊丽莎白眼波流转,身子顺从地依向他宽阔的胸膛,“只是不知加德纳舅父与乔治安娜在起居室里备下的那一桌热茶,可还等不等得及咱们这对‘强盗夫妇’去分上一杯?”
大厅通往东翼起居室的双开门适时从内侧推开,加德纳太太挽着满面笑容的乔治安娜立在暖意融融的门槛边,欢快的谈笑声伴着现煮咖啡与黄油吐司的浓香一齐涌了出来。
“哥哥!伊丽莎白!”乔治安娜像只轻巧的云雀般迎了上来,双手亲昵地挽住伊丽莎白的小臂,脸颊因兴奋而染上一层桃花般的粉红,“我刚才在长窗边瞧得真切,姨母的四轮马车甚至连踏脚凳都没收稳便冲出了铁栅门,车夫在拐弯处险些蹭翻了门口那尊石雕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