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包尔夫人的怒火(第2页)
加德纳先生神色微凝,快步跨进门内,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站立的两位军官,低声道:“达西,伊丽莎白,前厅舞会的最后一支退场舞已经奏完,威廉斯爵士正领着几位客人寻你们道别。不过更要紧的是——德·包尔夫人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正由两名贴身女仆搀着,气势汹汹地朝西翼这头杀过来了,雷诺兹太太在前廊拼力借着引路的由头拖延,怕是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来得倒比预想的还要快,”菲茨威廉上校冷笑一声,利落地将空酒杯搁在案头,伸手一把将哈灵顿上尉往暖房暗门的方向拽了半步,“哈灵顿,你先随我避到后头的花房耳房去,眼下还不是同那老太太当面亮剑的时候。”
“不必东躲西藏,”伊丽莎白眸光流转,唇角挑起一抹极其果决的弧度,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另一本厚重的大理石纹皮面账册塞进哈灵顿怀里,“上尉只管去侧厅暖阁,装作是替菲茨威廉上校清点德比郡骑兵防务物资的参谋官。达西先生——”
她回过头,正撞上达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达西甚至未等她把话说完,便已心领神会地迈开长腿,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另一手整了整领结,整个人恢复了彭伯利主人那副无懈可击的威严与冷峻。
“加德纳舅父,烦请您引着上校与上尉从侧廊去茶室,”达西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慌乱,揽着伊丽莎白径直跨出书室门槛,“至于姨母那边,便由我和达西夫人亲自在前廊恭候大驾。”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已然传来了沉重的手杖撞击声与尖锐的质问声,凯瑟琳夫人那袭深紫色的貂皮斗篷在壁灯照耀下如同一团翻滚的乌云,正裹挟着凌厉的怒火直冲而来。
“站住!达西!”凯瑟琳夫人的金柄手杖在光洁的拼花木地板上顿得震天响,两名侍女提着风灯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脸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上三分,“雷诺兹那个蠢货竟敢同我兜圈子,说什么客人们正要散席!我分明听见西翼后廊有陌生男人的马靴声——你在彭伯利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伊丽莎白微挽着达西的手臂,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迫人的气势从容向前迈出两步,唇角的笑意如春风化冻般得体而尖锐:“夫人耳力当真过人。德比郡风雪封路,菲茨威廉上校随军部公干途经此地,正带着副官在暖阁里向达西先生呈递防务公文呢。怎么,难道罗辛斯庄园如今连国王陛下的军务调令也要插手过问一番了?”
“菲茨威廉?副官?!”凯瑟琳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珠死死瞪着伊丽莎白,保养得宜的尖下巴抖得如同一片枯叶,“少拿公差来当幌子!那个哈灵顿是不是也跟着溜进来了?安妮呢?把安妮给我叫出来!我要当着全彭伯利的面,教教她什么叫作德·包尔家族的家规!”
“表妹早前便服了安神汤药睡下了,”达西面色冷若寒霜,高大的身形往前一横,彻底将通往套房的长廊堵得严严实实,语调没有半分波澜,“至于军部派驻德比郡的官员,若姨母执意要查验他们的名册与手令,我明日一早便可差人将肯特郡教区的大法官公函一并送至您的茶桌前,好教夫人亲自核验,究竟哪一条家规能凌驾于王国法庭的正式判例之上。”
凯瑟琳夫人听到“大法官公函”五个字,面皮骤然抽搐了一下,手杖在掌心里狠狠一滑,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好……好一对牙尖嘴利的夫妻!”凯瑟琳夫人恶狠狠地咬着牙,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貂皮手笼的绒毛里,狠狠瞪向伊丽莎白那双坦然清澈的眼睛,“你们以为拉拢了菲茨威廉,弄来几张废纸,就能反了天去?明日天一亮,我便叫教区的执事官——”
未等她把恶狠狠的字句吐尽,走廊尽头茶室的胡桃木雕花门忽然轻轻“吱呀”一响,身着笔挺深蓝制服的哈灵顿上尉手持一卷盖着红印的卷宗,步履沉稳地自阴影中迈了出来。
哈灵顿上尉在距离凯瑟琳夫人五步之遥的地方赫然止步,胸前的双排金色军纽在廊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他右手抬至帽檐行了一记标准的军礼,身姿挺拔如剑,面上不见半分仓皇,反倒带着一股海上风浪淬炼出的沉静。
“德·包尔夫人,”哈灵顿的声音浑厚而清晰,瞬间压过了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北海舰队第三分队副官哈灵顿奉调述职,随菲茨威廉上校借宿贵府表兄之庄园。方才听闻夫人提及教区执事官,下官恰好随身携着林肯律师公会与皇家海军军法署联合出具的财产公证副本,若夫人对此有何垂询,下官极乐意为您逐字诵读。”
凯瑟琳夫人如遭雷击般退了半步,身旁两名女仆慌忙上前搀扶,金柄手杖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锐响。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军官那张棱角分明、毫不退缩的面孔,嘴唇颤抖得几乎发不出整句的声音:“你……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敢追到彭伯利来同我讲法理?!达西!你竟然当真容许这个外人踩在罗辛斯庄园的头上作威作福!”
“彭伯利只讲公理与律法,姨母,”达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揽着伊丽莎白腰肢的手沉稳如山,甚至未给老太太留出半分喘息的余地,“上尉持有正式的军务调令与法庭文书,在我的宅邸里,他不仅是彭伯利的贵客,更是受王国律法庇护的军官。夜已深沉,西翼的仆役需得服侍客人们安歇了——雷诺兹太太,引夫人回房。”
雷诺兹太太立时带着四名高大的侍从自廊角快步上前,神色恭顺却态度坚决地躬身一引:“夫人,您的套房早已备好了滚烫的熏香汤婆子,请随奴婢来。”
凯瑟琳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面孔此刻青白交加,她狠狠剜了哈灵顿一眼,又将毒刃般的目光刮向达西与伊丽莎白,最终猛地一甩貂皮斗篷,带着满腔无处宣泄的羞恼,在侍女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顺着主廊落荒而逃。
待那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拐角,伊丽莎白不由自主地舒出一口长气,侧头看向达西,眼底闪烁着狡黠而畅快的笑意。
“达西先生方才那番‘公理与律法’,可当真比伦敦法庭上的大法官还要威严上三分,”她轻声揶揄道。
达西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中冰霜尽褪,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悄然顺着她的手背滑入掌心,在哈灵顿与菲茨威廉上校会心的笑意中,引着她快步朝暖阁敞开的炉火走去。
暖阁内的壁炉烧得极旺,松木噼啪作响,驱散了众人周身的寒意。
菲茨威廉上校早已不客气地替哈灵顿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料酒,倚在长案边朗声笑道:“达西,方才你那副六亲不认的公事公办嘴脸,当真该教全伦敦那些畏惧罗辛斯威名的人都瞧上一瞧!哈灵顿,你那两匹累脱了力的快马可总算没白费力气。”
哈灵顿上尉接过酒杯,并未落座,而是径直朝达西与伊丽莎白再次深深躬身:“两位的大恩,哈灵顿铭感五内。只是德·包尔夫人心性极强,今夜虽被公函所慑,明日天明之后,必定还会借着安妮小姐的生母之尊再生波折。”
“上尉多虑了,”伊丽莎白随手将那卷蓝丝带扎着的信笺递还给哈灵顿,唇角带着一丝狡黠而笃定的弧度,“姨母方才离去时的步子有多急,便说明她心里对那份遗嘱文书有多忌惮。在彭伯利,只要安妮自己立得住主意,任凭谁搬出教区的规矩来,也不过是一场徒劳的虚张声势。”
达西顺手接过侍从递来的醒酒器,替伊丽莎白倒了半杯温热的果酿,随即侧目看向哈灵顿,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清晨,我会亲自打发彭伯利的专车送菲茨威廉与你前往德比郡裁判所,将这份财产公证书在地方卷宗上正式备案。只要文书落了印,安妮表妹便是自由之身,去留全由她自己定夺。”
哈灵顿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烈酒。
长廊深处忽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门轴微响,加德纳太太披着晨装斗篷快步走入暖阁,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讶异与促狭:“伊丽莎白,达西先生,西翼客房那边刚才悄悄打发了个小丫头过来传话——说是安妮小姐趁着德·包尔夫人回房歇斯底里的当口,已经把自己的随身小首饰匣和厚冬衣都收拾妥当了,只等着明早的第一辆马车呢。”
暖阁里立时响起菲茨威廉上校一声压抑不住的畅快低笑。
“瞧瞧!”上校猛地一拍大腿,晃着酒杯冲哈灵顿挑了挑眉,“我就说安妮骨子里到底流着菲茨威廉家的血,平日里不过是被那老太太的严威压得喘不过气罢了,真到了紧要关头,手脚竟比咱们在军舰上抢滩还要麻利!”
哈灵顿上尉紧绷的面颊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握着酒杯的指节因狂喜而微微泛红,转头望向达西夫妇时,目光里满是溢于言表的感激:“若非达西夫人今夜在长廊上那几记敲打,替安妮撑住了胆气,她断不敢下这样决绝的决心。”
“上尉可别忙着谢我,”伊丽莎白微笑着抿了一口温热的果酿,眼波流转间满是促狭,“明早安妮若是真跟着你们的马车出了彭伯利的大门,德·包尔夫人掀翻的可就不仅是西翼的茶盘了——雷诺兹太太今夜怕是得先把庄园里最名贵的那套塞夫尔瓷器收进库房才好。”
达西顺手将她垂落的一缕微卷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在她温热的面颊上极其自然地轻抚而过,唇角挂着一抹深沉而从容的弧度:“瓷器碎了尽可再添,只要明朝这栋宅子里能彻底换得耳根清净,便是将整间库房砸了也值当。”
加德纳太太笑着摇了摇头,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既然安妮心里有了主张,咱们也别在这儿空耗着——雷诺兹太太已悄悄叫人把后侧门的马料备下了,车夫挑的是庄园里嘴最严实的托马斯,只待天色微亮便能悄无声息地套车。”
正说着,窗外的风雪似乎渐渐小了下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边缘隐隐透出一抹泛白的幽光。
哈灵顿上尉极干脆地将空杯往桌上一放,整理好笔挺的军服衣领,再次向达西伸出了右手。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昏黄的壁炉火光前紧紧一握,门外的长廊尽头已然传来了第一声清脆而早起的公鸡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