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舞会(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西翼藏书室连着后头的暖房小径,最是避人耳目,”达西将钥匙不着痕迹地滑入伊丽莎白微凉的掌心里,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步伐迅捷地引着她脱离了正厅喧闹的人群,“我同你一道过去。”

“达西先生还是留在前厅替我遮掩片刻为好,”伊丽莎白提着裙角随着他快步穿过昏暗的侧廊,回眸朝他狡黠一笑,“若是彭伯利的男女主人同时离席,只怕威廉斯爵士和那些夫人们又要编排出好几出罗辛斯与彭伯利的大戏来。况且安妮若是瞧见你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胆量怕是又要缩回斗篷里去了。”

达西脚步在侧廊与暖房交界的铜门前蓦地顿住,借着廊柱投下的浓重阴翳,长臂一收将她揽近半步,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极快地印下一吻。

“一炷香的工夫,”达西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若是里头有半分不对劲,我可顾不得德·包尔夫人的脸面会不会在彭伯利彻底扫地。”

伊丽莎白抿唇轻笑,利落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橡木门,闪身没入了弥漫着松木暖香与羊皮纸气息的昏暗书室。

书室深处只点了一盏罩着绿纱的防风矮灯,壁炉里的红炭静静泛着微光。

安妮·德·包尔裹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灰鼠皮斗篷,单薄的身子陷在宽大的高背安乐椅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方绣着雏菊的手帕。听见门轴轻响,她猛地抬起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骤然泛起两团因急促喘息而浮现的病态潮红。

“达西夫人——伊丽莎白表嫂!”安妮挣扎着要从椅上站起身,纤细的膝头撞在小圆桌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伊丽莎白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双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肘,将她重新按回软垫上,顺手扯过一旁的羊毛薄毯搭在她的膝头:“快坐好,安妮,在外头受了那么大惊吓,何必讲这些虚礼。”

安妮紧紧抓住了伊丽莎白的腕子,冰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向来怯懦无光的眼睛此刻却迸出一股决绝的惊惶:“母亲去伦敦根本不是为了避冬,更不是顺道来彭伯利瞧你们的体统——她是收到了肯特郡教区送来的密信,得知柯林斯先生正暗中帮一位自称是菲茨威廉上校挚友的年轻绅士向我寄送诗集与书信,母亲要在伦敦彻底断了这桩事,逼我在开春前向教廷立下将罗辛斯庄园产业全数转归达西家族名下的誓约!”

伊丽莎白眼眸骤缩,心念如电光火石般飞转。

“难怪柯林斯表兄之前寄来的信词句闪烁,”伊丽莎白反手握住安妮轻颤的指尖,语速极快,“那位寄信的绅士究竟是谁?达西可知晓此人的底细?”

“是哈灵顿上尉,菲茨威廉表哥在北海舰队的副手,去年在巴斯养伤时与我相识的,”安妮急促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卷用蓝丝带紧紧扎着的厚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伊丽莎白手里,“母亲在马车上搜走了所有的钥匙,唯独这一封被我藏在衬裙暗袋里。表嫂,我知道表哥最敬重你,求你在母亲明日发难之前,千万替我想个周全的由头……”

书室通往外廊的厚重帘幕后,忽地传来了一阵手杖顿地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凯瑟琳夫人那道尖锐拔高的斥责声正步步逼近。

伊丽莎白指尖一拢,极利落地将那一卷沉甸甸的信件滑入自己长裙宽大的暗袋中,顺手将小圆桌上的绿纱台灯拨暗了半截。

“把眼泪收一收,安妮,靠在椅背上装作刚睡醒的模样,”伊丽莎白语调飞快却沉着异常,手下极轻柔地将羊毛毯往安妮下颌处拉高了些,“只要信不在你身上,今夜谁也奈何不了你。”

外廊上的手杖声已逼至门前两步,伴随着门把手沉重的转动声:“安妮!雷诺兹说你避在这间阴暗的书室里——你当真以为躲开我的视线,就能免去今夜的教训吗?!”

未等门扇彻底被推开,帘幕外却忽地响起了达西那沉稳而略带冷意的话音:“姨母走得这样急,莫非是嫌偏厅里加德纳舅父备下的陈年波特酒不够合您的口味?”

凯瑟琳夫人的脚步被这一声冷不防地截在门槛前,手杖在门廊地砖上恼火地重重一磕:“达西!你少同我打马虎眼!安妮那丫头打小没离开过罗辛斯,方才在车上竟敢同我顶嘴,定是受了什么外人的蛊惑——”

趁着门外话音交错的刹那,伊丽莎白已悄无声息地退至三步开外高耸的胡桃木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德比郡动植物图谱》,在门轴吱呀大开的瞬间,气定神闲地翻开了夹着干花书签的某一页。

凯瑟琳夫人猛地掀开帘幕跨了进来,貂皮斗篷的边缘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那双锐利的眼眸如鹰隼般在昏暗的书室内一扫,立时定在倚在安乐椅上、面色惨白如纸的安妮身上。

“安妮!你果然缩在这儿!”凯瑟琳夫人的手杖直直指向女儿的鼻尖,嗓音尖厉,“放着温暖的向阳套房不住,偏要在这冷清地方同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厮混——你手里藏着什么?立刻给我交出来!”

安妮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把双手紧紧缩进羊毛毯里,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夫人何必发这样大的雷霆,”伊丽莎白合上手中的厚重大部头,神色从容地自书架阴影下缓步走出,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安妮表妹方才在外头受了寒气,胸口滞闷得厉害。我见这书室里空气清爽,特意挑了几幅德比郡向阳山谷的草木图版拿给她解闷——若是夫人觉得这便是‘厮混’,那彭伯利百年来的藏书恐怕都要成了罪状了。”

“少拿这些托词来搪塞我!”凯瑟琳夫人厉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安妮膝上的薄毯,“肯特郡那些不上台面的小勾当,我一清二楚!若不是有人暗中包庇——”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按在了那柄金柄手杖的横梁上。

达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凯瑟琳夫人身侧,高大的身形在壁炉火光下投下一道冷硬的阴翳,深灰色的眼眸沉如寒潭:“姨母,安妮受冻未愈,连喘息都未调匀,您若执意要在彭伯利的藏书室里搜检客人的贴身衣物,未免有失德·包尔家族长辈的风度。”

凯瑟琳夫人被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逼得手腕一僵,不可置信地仰头怒视着自己的外甥:“达西!你这是在教训我?!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在罗辛斯背着我做了什么——”

“达西先生自然不知道罗辛斯庄园的家务事,”伊丽莎白上前一步,动作极自然地将安妮挡在身后,迎上凯瑟琳夫人冒火的双眼,语调轻快而锋利,“不过我们方才在大厅里倒是听菲茨威廉上校在信中提起,他在北海舰队有一位极得力的青年副手,近来正打算随军部公差顺道拜访德比郡呢。”

凯瑟琳夫人浑身剧烈地一震,那张施了香粉的面皮瞬间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慌乱。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