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第3页)
前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几位近旁的乡绅夫人甚至慌忙退后了半步,仿佛生怕被这桩涉及两座豪门世家的私怨所波及。
伊丽莎白却在这时轻轻从达西身后走了出来。她的手极轻柔地搭在丈夫绷紧的小臂上,指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唇角甚至还浮着一丝近乎愉悦的清浅笑意。
“夫人何必如此动怒,”伊丽莎白语调轻缓,吐字清晰而得体,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入在场所有客人的耳中,“您若是当真以为我不过是个‘乡村丫头’,那彭伯利如今将这般重大的家事交托于我,岂不是正需要您这位见多识广的尊长好生提点一番?只是无论罗辛斯的门第有多么显赫,若是任由一位娇弱的小姐在大厅的穿堂风里受冻,在任何有教养的人家眼里,恐怕都算不上什么体面的排场。”
凯瑟琳夫人被这番棉里藏针的话噎得面色由青转紫,她扬起下巴,试图用罗辛斯女主人的威严压制住面前这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尖牙利齿!你以为凭这些乡野间的巧言令色,就能抹去你那卑微的出身?达西,我命令你立刻把那群毫无体统的乐手赶出去,我要同你单独谈谈这桩荒唐婚事给两家带来的耻辱!”
达西甚至未曾移开半步,他反手将伊丽莎白微凉的手指牢牢裹入掌中,眼神沉静地迎上姨母那双冒火的眼眸:“乐声是为彭伯利的宾客而奏,舞会也是达西夫人精心操持的盛宴,断无因姨母一时的不悦而中途停歇的道理——若是夫人觉得前厅嘈杂,南侧暖廊的茶室已备好了安神的热饮,管事自会引您前去歇息。”
凯瑟琳夫人怒极反笑,金柄手杖在地上磕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安神的热饮?好一个达西家的待客之道!你母亲当年若能料到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班纳特,将自己的亲姨母打发到偏厅去喝茶,不知该在地下痛心成什么模样!”
舞厅门边几位自诩体面的太太们纷纷拿羽毛折扇掩住了半边脸,窃窃私语声如同冷风拂过干草,既贪婪地想多听几句豪门秘辛,又惶恐于这位贵妇人的赫赫威名。
“家母若在此处,”达西的语调平缓得近乎冷酷,连眉峰都未曾动上一动,“想必会同我一样庆幸,彭伯利如今终于迎来了能够坦然主持大局、而不必仰仗任何人颐指气使的真正女主人。”
伊丽莎白微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达西能读懂的灵动。她向前虚迈了半步,朝着怒容满面的德·包尔夫人极端庄地屈了屈膝。
“夫人若是此刻执意要同达西先生清算门第与旧约,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伊丽莎白的声音清亮悦耳,恰好穿透了前厅的肃静,“德比郡的冬夜漫长得很,西翼暖阁里的炭火足足能烧到天明。不过舞池里的客人们正候着下一支乡村舞开场——若是夫人不嫌弃这儿‘不成体统’,大可移步到主座的软榻上,亲自瞧瞧我这位朗博恩出身的夫人,究竟是如何在彭伯利的舞席上失了贵族的规矩。”
凯瑟琳夫人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当的面皮被这番不软不硬的抢白顶得涨成了猪肝色,她恶狠狠地瞪着伊丽莎白那双坦荡无畏的明眸,又见达西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始终紧扣着妻子的手指,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不可理喻!简直是疯魔了!”凯瑟琳夫人猛地一甩貂皮斗篷的下摆,手杖狠狠一顿,径直撞开身旁战战兢兢的侍从,咬牙切齿地朝着通往西翼暖廊的大门快步走去,“雷诺兹!叫那个粗苯的厨子把最浓的接骨木茶端到我房里来,若有一滴是温吞的,我明日便叫达西把你们全庄园的懒骨头都打发出去!”
雷诺兹太太连忙低头领命,步履匆匆地引着一众侍从跟上前去。
随着暖廊厚重的双开门沉闷地合拢,前厅那股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骤然散去,只余下壁炉里松木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伊丽莎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过头迎到达西那双深邃若海的眼眸,两人目光交汇处,达西那紧绷的唇角终于无可奈何地扬起了一抹极深、极温柔的弧度。
乐池里的小提琴手极有眼色地重新搭上了琴弦,欢快的引子再次在大厅穹顶下盘旋而起,达西顺势握紧了她微凉的手掌,带着她利落地转身迈向已然重新让开的舞池中央。
舞池里的管弦乐如遇逢春的溪流般重新欢腾起来,四周的宾客们虽仍借着交头接耳的姿态偷觑着这对年轻的主人,脚下的步子却极识趣地随着节拍重新挪动开来。
加德纳先生领着加德纳太太已然在第二列舞队中站定了位置,乔治安娜也由一位腼腆的年轻乡绅引着步入场中,小姑娘双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望向兄嫂的眼眸里却满是如释重负的崇拜。
达西引着伊丽莎白在首位立定,随着小提琴骤然拔高的第一记滑音,他向前踏出一步,优雅地躬身行礼。深灰色的眼眸自低垂的视线中抬起时,里面的冷冽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灼灼的笑意。
“达西夫人方才那一番好意相邀,若是德·包尔夫人当真坐到了主座的软榻上,你又当如何自处?”达西握住她递过来的指尖,顺着舞步的流转将她带向身侧,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伊丽莎白随着乐声轻盈地旋过半圈,翠绿色的织锦裙摆如涟漪般拂过他笔挺的长裤边缘,眼底的黠光比头顶的水晶烛火还要灵动:“那我便只好劳烦达西先生在每一个穿花步时都跳得更卖力些,务必教那位见多识广的尊长相信,她那位向来不苟言笑的侄儿,如今已被他的乡村妻子调教成了一位多么热衷于逢场作戏的舞客。”
“调教?”达西借着队伍交错的间隙反手收紧了她的掌心,身子微微前倾,薄唇几乎贴上她耳畔轻颤的碎发,“在彭伯利,夫人若想在这件事上立规矩,恐怕今夜这后半场的舞曲,你一曲也别想从我掌心里抽开身了。”
伊丽莎白微仰起头,迎着他滚烫而专注的目光,脚下的步点却轻快得如同一头在林间踏雪的小鹿,正待开口揶揄几句,乐曲却猛然转入了一段需要两人并肩疾步穿行的急促节拍。
达西顺势收紧了手臂,步子迈得既疾且稳,带着伊丽莎白在两排翩翩起舞的宾客间穿梭而过。
“达西先生这般霸道,”伊丽莎白随着乐声轻快地变步,脚尖几乎未在光滑的大理石地上多作停留,气息微促间眼底笑意更盛,“若是叫适才退场的姨母瞧见,免不得又要记上一笔‘败坏家风’的重罪。”
“随她去记,”达西低笑一声,在乐声骤然拔高的一瞬,利落地带着她在舞池尽头旋出一记极漂亮的急停,黑呢燕尾服的衣角与翠绿裙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利落的弧线,“哪怕罗辛斯庄园的账簿全写满了我的罪状,此刻也抵不过夫人赏脸陪我跳完这支曲子。”
长队两旁的乡绅夫人们纷纷投来既惊叹又艳羡的目光,原本几位还盘算着在曲终后上前邀舞的年轻绅士,在触及达西那双寸步不让的沉黑眼眸后,皆极知趣地退回了散席的边缘。
加德纳太太在回旋间冲伊丽莎白递来一记心照不宣的赞许,乔治安娜更是随着欢快的琴音跳得面色红润,整个大厅先前的阴霾已被这热切的管弦乐声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曲方尽,尾音未绝,门廊处一名负责看管西翼侧廊的年轻侍女便已快步穿过散开的舞队,神色匆匆地在达西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怯生生地递上一枚被汗水浸湿的白铜钥匙。
达西指尖微动,未等周遭好奇的目光聚拢,便已极自然地将那枚冰凉的白铜钥匙扣入掌心。
“怎么回事?”达西侧身挡住舞池方向的视线,语调沉静却压得极低。
小侍女有些喘息未定,绞着围裙角小声道:“先生,夫人……安妮小姐方才喝了热茶缓过气来,说是有些要紧的私房话非要当面递给伊丽莎白夫人不可。凯瑟琳夫人正命雷诺兹太太去库房核对罗辛斯庄园赏赐的银器底账,安妮小姐便趁着这空当,悄悄将西翼藏书室侧门的钥匙给了奴婢,嘱咐夫人务必避开夫人的眼线过去一见。”
伊丽莎白闻言与达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眉梢轻挑:“看来咱们那位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表妹,这回冒着风雪北上,心里藏着的算盘可未必同她母亲打在一处。”